第56章 落子天元


  江枕雪將最後一筆帳目核對完畢,將帳本合上,遞給一旁的康明晏:「雲陽縣的三家鋪子,還有與知味齋的生意,以後就要靠你們兩個了。」

  康明晏接過帳本,只覺得有千斤重:「雪兒,你真的想好了?蕭傾硯就在京城,你現在過去,不就是自投羅網嗎?」

  「不是羅網,是棋盤。」江枕雪的目光,落在輿圖中心那個名為「京城」的紅點上,眼神冷靜得可怕。

  「在雲陽,我做得再好,也只是他棋盤外的一隻螻蟻,生死由他。只有親自走進這盤棋,站到棋盤上,我才能成為執棋的人。」

  她看著面前這兩個神色各異,卻都真心為她擔憂的男人,笑了笑。

  「他把我當棋子,我就要把自己,下到他最意想不到,也最讓他頭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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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煜沉聲道:「姐姐是想,反客為主?」

  「沒錯。」江枕雪點頭,「雲陽是我們的根基,也是我們的退路。你們要做的,就是守好這裡,源源不斷地為我提供錢和人。我要讓蕭傾硯知道,他斬不斷的,究竟是什麼。」

  康明晏深吸一口氣,他從江枕雪眼中,看到了從未有過的野心和決斷。他知道,自己勸不住她。

  「好。」康明晏鄭重地點頭,「你放心去。雲陽縣的生意,有我和沈煜在,倒不了。你需要什麼,只管傳信回來,康家就算傾家蕩產,也給你湊齊了!」

  「用不著傾家蕩產。」江枕雪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著我從京城,給你們送來一座金山。」

  三日後,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雲陽縣的北門。

  車內,江枕雪靠著軟枕,閉目養神。她沒有帶太多人,只有一個趕車的車夫,和兩個從退伍老兵里高價請來的護衛。

  她此去京城,不是逃難,而是開疆拓土。

  她要帶的,不是累贅,而是能立刻在京城紮下根來的利器。

  廣州府的船隊,已經在日夜兼程地北上。金陵府的巧匠,也收到了她不惜血本的重金聘帖。

  她用蕭傾硯斷她財路的陽謀,逼著自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

  現在,她要去那個最大的銷金窟,把他施加在她身上的所有算計,連本帶利地,變成她攻城略地的資本。

  馬車轆轆,一路向北。

  路途的艱難,不在於風餐露宿,而在於前路那個巨大的、未知的漩渦。

  但江枕雪心中,沒有半分畏懼,只有即將落子天元的興奮。

  ……

  京城,寧國侯府。

  書房內的空氣,冷得像是能凝出冰來。

  蕭傾硯一身玄衣,端坐在書案後,俊美的臉上,是化不開的寒霜。他不過離京月余,朝堂的局勢,竟已糜爛至此。

  「說。」他薄唇輕啟,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夜鷹單膝跪地,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侯爺,大皇子的人,做得滴水不漏。所有偽造的漕運文書,用的都是三年前的舊檔和府衙官印,帳目也絲絲入扣。那位被指認的漕運主官,前日已在獄中畏罪自盡,所有線索,都斷了。」

  「畏罪自盡?」蕭傾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滅口吧。」

  他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人會死,但船不會。」他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里,閃爍著獵人般的銳光,「去查那幾艘所謂的『運糧船』,查它們的來歷,查所有經手船工的家眷。告訴大理寺的人,挖地三尺,也要給本侯把活口找出來。」

  「是。」夜鷹領命。

  「還有,」蕭傾硯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告訴三皇子,讓他別慌。這齣戲,才剛剛開場。大皇子既然敢做這個局,就要有被連根拔起的準備。」

  夜鷹心中一凜,他知道,侯爺是真的動了殺心。

  就在夜鷹準備退下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侯爺,雲陽那邊……有消息。」

  蕭傾硯敲擊桌面的手指,頓了一下。

  連日來因朝堂之事而緊繃的神經,竟在聽到「雲陽」二字時,奇異地鬆弛了一瞬。

  他端起手邊的冷茶,抿了一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方才的殺伐之氣。

  「說。」他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那個女人或張牙舞爪、或巧笑嫣然的臉。

  「她是不是又鬧著要關鋪子了?還是銀子不夠花了?」

  在他想來,斷了她的紙張來源,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該撐不住了。此刻,大概正氣急敗壞地等著他的人去「安撫」。

  夜鷹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艱澀。

  「都不是。」

  「江姑娘的生意……很好。她推出了什麼『文章潤色』的服務,一頁紙,收費十兩,追捧者眾。青雲閣的流水,不降反升。」

  「啪!」

  蕭傾硯手中的白玉茶盞,應聲而裂。

  溫熱的茶水混著殷紅的血,順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滴落在名貴的紫檀木桌案上,暈開一團刺目的痕跡。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痛,只是死死地盯著夜鷹,那眼神,像是要將他凌遲。

  夜鷹嚇得魂飛魄散,立刻跪伏在地:「侯爺息怒!」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蕭傾硯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她……倒是好手段。」

  他以為自己布下的是天羅地網,卻沒想到,對方竟直接拆了他的網,織成了一件華美的衣裳,穿在了自己身上。

  那股被戲耍、被挑釁的怒火,燒得他心口劇痛。

  「還有呢?」他緩緩地用絲帕擦拭著手上的血跡,動作優雅,眼神卻陰鷙得駭人。

  夜鷹不敢抬頭,只能硬著頭皮,將那最致命的消息,說了出來。

  「江姑娘她……三天前,已經動身,帶著人,往京城來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整個書房的溫度,仿佛驟然降至冰點。

  蕭傾硯擦拭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遙遠的南方。

  那張總是淬著冰、含著煞的俊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極致的錯愕,隨即,那錯愕便被滔天的、無處發泄的怒火所取代。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歸於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笑了。

  低沉的笑聲,在空寂的書房裡迴蕩,帶著說不出的自嘲與冰冷。

  好。

  好一個江枕雪。

  他在這裡為她擋開京城的明槍暗箭,生怕她被這灘渾水波及分毫。

  他以為他把她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斬斷了她的羽翼,讓她只能乖乖地在原地,等著他回去。

  可她,卻自己飛起來了。

  不是逃向更遠的天涯海角,而是筆直地,朝著他這個風暴中心,飛了過來。

  她這是要做什麼?

  來向他示威?還是來……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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