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寫的尷尬在臉上
黃生聽得怔怔出神，臉上多年的固有認知，第一次被徹底顛覆。
他在機械廠幹了十幾年，一直以為光柵數顯這種精密數控設備，本身就該是天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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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人告訴他，這高昂價格里，真正的硬體成本寥寥無幾，剩下的全是技術壟斷稅、品牌溢價稅、組裝貼牌稅。
「可是……林工，像阻容元件，光電模塊跟解碼晶片，這些都需要進口，根本繞不開，單這幾樣就不便宜，三千塊錢根本不夠。」
林城嘿嘿笑道，「誰說繞不開了，咱們可以自己手搓。」
黃生聞言頓時瞪大了雙眼，「這也能手搓？」
「當然，這沒什麼難得，除了光柵板跟數顯板這兩個無法手搓，因為其中涉及到很多化學物，這個我實在搞不定，只能購買，其他的核心零部件全都可以手搓。」
「而恰恰光柵板跟數顯板又是核心零部件中最不值錢的東西，所以我說2500就能搞定，絕不是在無的放矢。」
說著，林城還將光電模塊跟解碼晶片的圖紙拿了出來，詳細的給他講解了其中的原理。
聽得黃生一愣一愣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手繪圖紙，目光里滿是難以置信。
圖紙上沒有花哨的結構，線條乾淨利落，將光路布局，信號採集點，畫得簡簡單單，清清楚楚。
所謂的精密模塊，在林城這裡褪去了華麗的外衣，露出了最樸素，最基礎的電路本質。
黃生甚至生出了一絲錯覺，這麼簡單的東西，只要有圖紙，別說林城了，自己都能手搓個出來。
頓時，黃生對林城的敬佩又拔高了數層，心底那點僅存的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就算是此時林城說，兩千五太多，成本還能再壓縮，黃生也絕不會有任何的懷疑。
……
八十年代的交通，還不像後世那麼發達，路面凹凸不平，顛得林城胃裡一陣翻湧。
到了省城後，林城剛一下車，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一路山路盤旋，車身反覆顛簸震盪，哪怕是身體素質不錯的林城，也扛不住這老式客車的折騰。
黃生見他這幅模樣，當即便找了個旅館住了下來，直到第二天林城昏沉的腦袋才徹底恢復如常。
兩人吃了早飯後，便一頭扎進材料市場開始採購，全程都是林城一個人在清點元件、篩選光柵基板、核對物料清單。
黃生在這方面實在是幫不上什麼忙，最多只能幫忙拎包。
後來他還中途有事離開了，這下連拎包的人也沒有了。
直到中午，林城才終於將所需的材料購買齊全，這才一個人拎著大包小包的離開了材料市場。
在市場門口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黃生這才姍姍來遲。
「你去哪了？可累死我了。」
「對不住了林工，有點私事，實在不得不去處理。」黃生急忙跑了過去，接過他手裡的大包小包，「林工，到飯點了，咱們吃過飯再回去吧！」
正好林城也餓了，點了點頭，便朝著一旁的地攤走去。
「林工，咱們吃點好的。」
隨即黃生便將林城拉到了省城的國營飯店，還順帶要了一間包廂。
八十年代的國營飯店包廂，是普通人極少能觸及的規格，一般只有公務接待、大廠應酬才會使用。
林城見狀微微蹙眉，「在這吃飯，廠里能給報銷麼？」
「林工，今天您只管吃，有人請客。」黃生嘿嘿笑道。
「誰請客？」
「我大學時的師妹，她家就是省城的，馬上過來。」
既然有人請客，林城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安安穩穩的在包間裡坐定，一旁的黃生又是倒水又是遞煙的，搞得林城都有些不習慣了。
雖說之前黃生對自己還算客氣，但也不至於到如此地步。
「黃工，你今天這麼殷勤，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黃生撓頭笑了笑，「什麼都瞞不過你，確實有點事想請你幫忙。」
「哈哈，我就知道這飯不是白吃的。」林城哈哈笑道，「你先說什麼事，我要是能幫的肯定幫。要是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也沒辦法。」
「小事，對你來說根本不足掛齒。」黃生挨著林城坐下，簡單概括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黃生的師妹名叫蘇硯，她父親是省城寶鋼廠的負責人。前段時間寶鋼廠引進了一台英國的全自動熱軋軋鋼機，可操作手冊上面寫的都是英文，於是找了好幾個英語老師來翻譯上面的內容。
可那些老師的水平有限，只認得日常單詞，碰上這種工控術語、設備參數專業性極強的內容，可以說是瞬間抓瞎，一個單詞也不認識。
黃生笑著說道，「林工，您不是在美國留過學麼，英語肯定好，又懂工業，這件事肯定難不倒你。」
林城一聽原來是這麼回事，瞬間就將懸著的心放到了肚子裡。
他還真怕黃生給自己出什麼難題，導致自己不能好好吃這頓飯。
「沒問題！」
林城爽快應下，嘴角帶著淡笑：「這種工業設備、電路工控的專業內容，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黃生瞬間大喜，趕忙又遞上了一根煙。
「那可真是太謝謝你了。」
二人正說話間，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打開門，從外面走進一位身材窈窕，氣質清雅的年輕女人。
穿著乾淨的藍色翻領，長發簡單束在腦後，眉眼溫婉，只是眉宇間縈繞著一抹化不開的焦灼，整個人看著端莊又沉穩。
來人正是黃生口中的師妹，蘇硯。
「對不起了黃師兄，我來晚了。」
蘇硯衝著林城微微點頭示意。
黃生趕忙起身，「不晚，我們也剛到。」
「蘇師妹，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海歸精英林工，現在是我們科的副科長。」
「林工，這位就是我的師妹，蘇硯。」
「林工你好，喊我小蘇就行。」蘇硯大方的跟林城握了握手，扭頭看向黃生，「師兄，你早跟我說來的是林工啊，害我這一路上都提心弔膽的。」
「為什麼？」黃生疑惑道。
「前段時間給你回信說，你們廠有一個在美國留學回來的，說肯定能幫我們把操作手冊準確無誤的翻譯出來。」
蘇硯頓了頓，繼續說道，「一開始我還不信，於是就查了一下，這才知道有一個公派留學的逃兵，被下放到了你們廠做苦力。」
「咳咳……」
「我還以為你是要把那個逃兵喊來幫忙呢，嚇壞我了知道麼，萬一再因為這事讓你挨了處分，我心裡多過意不去啊！」
「咳咳……閉嘴。」
「還好來的是林工，不是那個逃兵……」
「咳咳……別說了。」
「師兄，我說話的時候你老咳嗽什麼？」蘇硯一臉愕然的看著黃生，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
黃生滿臉尷尬寫在臉上，眼神飄忽，壓根不敢看一旁淡定坐著的林城。
他能怎麼辦？
他總不能直白告訴蘇硯——你嘴裡那個吃不了苦、下放車間、人人唾棄的公派留學逃兵，就是你現在寄予厚望的林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