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想回去，不想當總工
回城的高速國道上。
風塵僕僕的黑色公務車隊疾馳向前，捲起兩道滾滾煙塵，利落乾脆，沒有半分停留。
車尾揚塵未落，一名金髮碧眼的德國男人，被毫不留情地晾在荒蕪的國道邊沿。
他西裝領口沾著塵土，原本儒雅矜貴的神態早已崩得一乾二淨。
看著一溜煙遠去、徹底不肯回頭的車隊尾燈，臉色青白交加，終於壓不住心底的慌亂與不甘，跨步上前對著遠去的方向厲聲大喊：
「書記同志！你不能這樣對我！我也是為了你好。」
「你們中方不講規矩！不能在這裡丟下我！」
國道兩側荒草蕭瑟，風聲呼嘯，將他的嘶吼撕扯得七零八落，無人回應。
前排主車之內，隔音車窗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叫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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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德國人心術不正，我們不能再用了，重新再找一名建廠顧問。」
趙國棟端坐在后座，面色沉靜，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剩冷硬的務實與果決。
……
寶鋼廠，高爐車間。
剛剛完成通風運行的林城、蘇硯二人彼此借力，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穩穩走下高聳的高爐操作台。
「剛剛真的是嚇死我了。」蘇硯此刻仍心有餘悸。
「早說了讓你離開你非不聽，現在知道害怕了。」林城點了根煙，說時候，他剛剛也嚇得夠嗆。
他不是對自己的設計沒自信，而是害怕有人暗中搞破壞。
如果在通風系統沒有開啟之前，高爐車間突然斷電的話，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雖然他提前在高爐車間放置了一台發電機，以備不時之需。
但也無法保證，能在三分鐘之內恢復供電。
他輕輕拍了拍蘇硯的肩膀，以示安慰，「別怕，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果真如林城所說，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
經過一小時四十分鐘的恆溫煉化、穩壓調流，高爐本體徹底擺脫了先前的紊亂態勢，爐況一路回升，風壓、水溫、料層、風口燃燒全部鎖定在最優工藝區間，爐體轟鳴沉穩厚重，沒有一絲雜音顫振。
午後陽光穿透廠房高窗，落在赤紅的出鐵口上。
下一瞬，刺眼通紅的鐵水奔騰噴涌，如同赤色長河順槽流淌。
林城打開了車間的大門，示意周長青等人已經沒有危險可以進來了。
周長青在外面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在林城打開通風系統之後，他便要直接衝進去。
但他身為省委領導，深知高爐危情未徹底排除前，貿然闖入就是添亂，只能強行壓下心頭焦急，帶著一眾幹部守在門外等候。
此刻大門一開，周長青緊繃的身子瞬間鬆弛，來不及與眾人打招呼，便快步衝進了高爐車間。
一眼便看見車間內，通紅的鐵水翻滾澄澈，渣鐵分層清晰，流速均勻穩定，沒有半點懸料、崩料、溫降的瑕疵。
一爐優質生鐵，順利出爐！
身後的蘇一河等一眾鋼廠領導、技術人員緊隨而入，看到眼前穩定壯觀的出鐵場面，所有人臉上瞬間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壓抑許久的車間瞬間響起一片歡呼聲。
「修好了！真的修好了！」
「太好了，咱們鋼廠終於不用關停了。」
「嗚嗚……我不用下崗了。」
此起彼伏的激動聲響在車間裡迴蕩，不少老工人紅了眼眶，連日壓在所有人頭頂的關停陰霾，在滾燙鐵水的映照下，徹底煙消雲散。
眾人心裡還隱隱生出一絲絲後怕。
幸虧自己剛才足夠堅定，沒有被趙國棟給蠱惑。
否則還真就要背井離鄉去外地工作了。
也不知剛剛跟著趙國棟離開的那些人，此刻會不會後悔。
蘇一河此刻也是激動不已，給了林城一個大大的擁抱，「太好了，當真是英雄出少年。」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們寶鋼廠的技術總工了。」
寶鋼廠，廠長辦公室。
「我什麼時候答應你擔任寶鋼廠的技術總工了？」林城坐在沙發上，一臉的迷茫。
蘇一河笑得滿面紅光，壓根不在意林城臉上的茫然，倒了一杯熱茶塞進他手裡，語氣篤定又熱切。
「你沒有答應，是我剛剛決定的。」
「寶鋼廠能夠起死回生，全是仰仗你的功勞，給你一個技術總工的身份，我還覺得委屈你了呢！」
林城聽後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只是蘇硯喊來幫忙翻譯推鋼機的，修復高爐只是順帶手的事，用不著特別感謝我。」
「而且我是紅城機械廠的人，金廠長對我也那麼好，我不能背叛他。」
周長青忽的起身，破天荒給林城遞了根煙，自己也慢悠悠地點了一根。
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林城同志，你要這麼說的話，我可就要批評你了。」
「你是國家的人，可不是金文生的私產。哪裡有需要，你就要去哪裡，要聽從組織安排，不要再搞你在國外留學的那一套了。」
周長青威脅意味明顯，嚇得林城手裡的煙都差點掉在了地上。
趕忙解釋，「周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主要是金廠長對我恩重如山，況且現在紅城機械廠也很需要我，我若是這個時候走了，有些於心不忍。」
為了留住林城，周長青是打一棒再給個甜棗。
「哈哈……於心不忍是好事，說明你這人有良心，我沒看錯你。」
周長青衝著蘇一河使了個眼色。
對方瞬間心領神會，笑著說道，
「紅城機械廠的事我聽說了，你不是已經設計出了一套複合千斤頂麼，在市場上很是搶手，相信要不了多久，紅城機械廠就能重新站起來了。」
隨即又向著蘇一河使了一個眼色，對方瞬間心領神會。
「紅城機械廠也是咱們豫省的企業，如今兄弟單位有難了，我不會不管，以後他們廠的所有鋼材，我全都按照成本價賣給他們。」
林城聞聲猛地抬頭，「蘇廠長大手筆，能買到原價鋼材，對於紅城機械廠來說，無異於直接續命。」
蘇一河笑著說道，「我這可是全看在你的面子上，如此一來你可就不欠他們什麼了。」
周長青在一旁循循善誘，「林城啊，從你這幾天的表現來看，我知道你是個有大才的人，也是一個有遠大抱負的人，你絕不會甘心一輩子窩在紅城那個小廠子裡，這樣太委屈你了。」
「只有到寶鋼廠來，才能最大程度施展你的才華。」
「而且我向你保證，只要是技術上的問題，一切都是你說了算，給你最大的權利，即便是蘇廠長，也不能左右你的意見。」
林城聞言心頭微動。
不得不說，周長青的話句句戳在實處。
紅城機械廠太小、平台太低、資源有限，確實裝不下他手裡的技改技術和重工思路。
唯有寶鋼這種省級重點重工基地，才有足夠的體量，讓他徹底施展拳腳。
林城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周書記，道理我懂，但我還是想回到紅城機械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