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多事之秋
柳琳回到公司時,天已經放亮。
她換了身衣服,把沾了泥土和露水的襯衫塞進辦公室衣櫃最裡層。
鏡子裡的人臉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痕。
她用冷水洗了把臉,坐到辦公桌前翻開了今天的日程表。
九點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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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助理小周端著一杯黑咖啡走進來,把一份報表放在她面前。
「林總,這是上周的藥材採購數據。採購部讓我提醒您,周家那邊又卡我們了。」
柳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翻開報表。
小周站在旁邊。
「周氏藥材上周通知我們,下個月供給旗下三家醫院的當歸和黃芪配額再砍兩成。
他們的區域經理昨天打電話過來,說周家的藥材優先供應自己的合作醫院,像我們這種自種試驗田的客戶,只能往後排。」
「還有呢?」
「市中醫院那邊也反饋了。肝膽科主任說最近幾味中藥飲片庫存見底,藥房催了好幾次。
採購部已經在想辦法從其他渠道補貨,但周家控制了江城七成以上的藥材流通,外面的散貨量太小,補不上缺口。」
柳琳把報表合上。
「通知採購部和藥劑科,上午十點開會。」
小周點點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柳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
周家這一手不新鮮。
砍配額、延遲發貨、優先供應合作方,是周家掐住下游醫院命脈的老手段。
她拿起手機,翻到趙老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
林國棟那邊還沒有消息,這時候催反而顯得心急。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翻開報表。
……
上午十一點,陳玄被手機鈴聲吵醒。
他從公寓沙發上翻了個身,摸到手機,屏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那頭是個低沉的男聲。
「請問是陳玄先生嗎?」
「是我。」
「我是林國棟,省藥材協會的。趙老跟我提過你。」
陳玄坐起來,把毯子推到一邊。
「林會長,您好。」
「趙老說你們種了一批龍膽草,數據不錯。我正好這幾天在江城,想去現場看看。」
林國棟頓了頓,「不過我時間有限,後天下午有空。你看方不方便?」
「方便。後天下午我在藥田等您。」
「好。如果數據真像趙老說的那麼好,我想跟你談談採購的事。
這種品級的藥材,我手上有幾個客戶願意出高價。但如果數據達不到標準,就當我沒來過。」
陳玄笑了一聲。
「林會長是想買我們的龍膽草?」
「先看貨。看上了再談價。」
「行。不過我也有醜話說在前頭。這批龍膽草產量有限,我自己醫院都不夠用。真要賣給您,量不會太大。」
「產量有限?」
林國棟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興趣,「所以你們自種藥材,不是為了全面替代外部採購?」
「替代不了。引氣種植耗的是我的神元,一百多株苗就夠我趴一天。瑞康旗下幾十家醫院,需要的藥材有上百種,我總不能把自己種死在田裡。試驗田只能保最緊缺的那幾味,剩下的還是得靠採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後天下午見。」
掛了電話,陳玄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下樓。
他在樓下的早餐鋪買了豆漿和包子,邊吃邊往藥田方向走。
走到半路,沈伯打來電話。
「小陳,藥田這邊來了個人,說是藥材商,想看看咱們的龍膽草。」
「藥材商?叫什麼?」
「沒說。就遞了張名片,上面寫的是『江城本草堂』。我沒讓他進田,讓他在平房那邊等著。」
陳玄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加快了腳步。
「讓他等著。我十分鐘到。」
平房門口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他看見陳玄走過來,合上扇子抱了抱拳。
「陳先生吧?鄙人姓孫,江城本草堂的。聽說瑞康種出了一批高藥性的龍膽草,特來拜訪。」
陳玄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說話客氣,但站姿很穩,腳跟生根。
「孫先生消息靈通。趙老才通知了沒兩天,您就找上門了。」
孫先生笑了笑。
「趙老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江城被周家捏了這麼多年,誰敢自己種藥?
但趙老看人准,他說你們這批苗藥性能翻幾倍,我就來了。等了太多年,頭一回聽說有人敢正面跟周家對著幹,不來看看睡不著覺。」
他展開摺扇搖了搖。
「陳先生別誤會,我不是來挖牆腳的。我是來交個朋友。江城藥材這一行,周家壟斷貨源,下游的醫院和藥房只能從周家拿貨,價格他們定,配額他們說了算。
我們這些小商號手裡有好藥也進不了大醫院的門。你們瑞康是第一個敢自己種藥供自己醫院的,我們都在看。你們成了,就證明這條路走得通。你們敗了,大家繼續被周家掐著脖子。」
陳玄靠在平房的牆上。
「孫先生想怎麼交朋友?」
「驗收那天,如果數據過硬,本草堂願意跟瑞康簽長期供應協議。我們有自己的種植基地,有幾味藥的品相不輸周家。價格可以比周家低一成。」
孫先生收起摺扇,他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有我私人號碼。驗收通過就打給我。通不過,就當我今天沒來過。告辭。」
他轉身朝土路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陳先生。江城不止一個周家。柳家內部的事,我不便多說。但既然有人敢在驗收前動手,就一定還有後手。你們小心。」
陳玄目送他走遠,拿起桌上的名片看了看。「江城本草堂·孫伯言」幾個字印得端正,紙張厚實。
他把名片收進口袋。
下午三點。
柳琳從會議室出來,手機震了一下。
趙老發來一條消息。
「林國棟那邊定了。後天下午到。他這人謹慎,但我已經把你的情況跟他說了。他說只要數據達標,協會可以考慮把瑞康納入直供體系,以後你們採購藥材可以直接對接協會的種植基地,不用再走周家的渠道。
另外,省衛生廳的老周聽說這事,也想派人來看看。如果他的人到場,周家就不敢在驗收上做手腳。」
柳琳回了兩個字。
「謝謝。」
她放下手機,走到落地窗前。
緊接著,她拿起內線電話,撥了藥劑科的號碼。
「把旗下其中三家醫院最近一周的藥材消耗和庫存數據整理出來。我要看哪些品類庫存最緊張,哪些可以等驗收之後再補。」
掛了電話,柳琳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次是陳玄的。
「藥田那邊怎麼樣?」
「挺好。剛來了個人,本草堂的,說驗收通過可以給我們供貨,價格比周家低。林國棟也約了後天下午。
他倒是直接,上來就說想採購咱們的龍膽草,說他有高端客戶能出高價。」
柳琳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回的?」
「我說產量有限,自己醫院都不夠用,真要賣給他量不會大。也跟他說明白了,引氣種植不能量產,試驗田只能保最緊缺的幾味藥,剩下的還得靠採購。」
「他怎麼說?」
「他說知道了,後天見面再談。師姐,這人是個做生意的。
他不是來給趙老面子,是來驗貨的。驗過了,他想賺這個錢。」
柳琳的語氣依然很平。
「他能賺到是他的本事。我們要的是他的渠道。自種藥材保命脈,外部渠道補缺口,兩條腿走路才穩。
你跟他談的時候記住一點,高藥性龍膽草是我們的獨家貨源,不是誰都能種出來的。價格你說了算,量你說了算。他想要,就得按我們的規矩來。」
「明白。」
「另外,來的人越多,動手腳的機會越多。我去安排保安,這三天藥田不能離人。」
「好。」
柳琳掛掉電話,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她拉上窗簾,坐回辦公桌前,繼續翻看庫存報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