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山雨欲來
第二天一早,陳玄蹲在藥田邊上檢查龍膽草的長勢。
三天的生長期對普通龍膽草來說基本看不出變化,但這批用過化毒為藥的苗不一樣。
最壯的那幾株又躥高了一截,葉片比昨天更肥厚,葉脈深處透出一種接近墨綠色的光澤。
沈伯在旁邊澆水,嘴裡叼著旱菸。
「小陳,你昨天說那個孫伯言,本草堂的,我在江城這麼些年怎麼沒聽過?」
「說是小商號。但他身手不弱,站姿穩得像練了幾十年樁。」
沈伯把水瓢扔回桶里。
「江城藏龍臥虎。周家是明的,暗地裡多少人憋著等周家鬆口子,數都數不清。」
陳玄正要接話,土路那邊又來了人。
這次是兩個,一老一少。
老的五十來歲,穿一件藍色工裝,手裡提著一個舊帆布包。
少的二十出頭,戴眼鏡,背著一個大號的雙肩包。
老遠就聽見那姑娘的聲音。
「老師,就是這兒吧?你看那片苗,長得也太壯了。」
老者走到田埂邊停下來,看了一眼滿田翠綠的龍膽草。
「小伙子,這片田是你種的?」
「是我。」
「我姓何,省農科院的。趙老給我打的電話,說江城有人種出了高藥性龍膽草,讓我過來看看。這苗的長勢不像是正常培育的,你用了什麼方法?」
陳玄和沈伯對視了一眼。
「何教授,這個不太方便說。」
何教授擺擺手。
「不用全說。我就問一個問題。這批苗的藥性,有沒有經過化土散之類的土壤毒素干擾?」
陳玄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化土散?」
「趙老把井水樣本送去化驗了,結果一出來就通知了我。我就是研究土壤微生物和藥材藥性關係的。化土散破壞土壤活性之後,藥性通常會降到標準品的三成以下。但這批苗——」
他指了指最壯那株,「不像是被抑制過的,反而像是被什麼催過。」
何教授蹲下來,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放大鏡,湊近一株龍膽草的葉片仔細看了看。
然後他站起來。
「小伙子,我不是來打探機密的。如果你們真有辦法在化土散破壞過的土壤里種出高藥性藥材,這個技術對整個行業都有價值。
驗收的時候我會到場,帶檢測設備來。如果數據達標,農科院可以跟你們合作。」
何教授在藥田裡轉了一圈,每看一株就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臨走的時候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舊舊的論文集,翻到其中一頁遞給陳玄。
「這是我二十年前寫的,關於土壤毒素與藥材抗性培養的假設。當時沒條件驗證,被同行笑了好幾年。如果你們真做到了,就是替我把這篇論文的假設全證實了。」
陳玄接過論文集。
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紙張已經發黃。
他忽然想到二師父。
二師父當年在省里講課,台下沒人鼓掌。
何教授大概也是這種人。
「何教授。驗收那天,我給您看具體數據。」
何教授點了點頭,合上帆布包走了。
那個年輕助手連忙追了上去。
當天下午六點,柳琳去了趟市中醫院。
肝膽科的護士長看見她進來,快步迎上來,刻意壓低了聲音。
「林總,這周的龍膽草注射液只剩三盒了。再拖下去,住院部那幾個重症肝炎的病人就得轉院。」
柳琳在住院部轉了一圈,又去藥劑科核對了庫存台帳。
最緊張的幾味藥,正好是龍膽草、黃芪、當歸這幾味。
驗收通過,缺口就能補上。
通不過,肝膽科和中醫科就要面臨全面斷藥。
她走出醫院大門時,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來自沒有備註的號碼。
簡訊只有一行字:柳文軒昨晚和周文濤吃飯,出來時手裡拿了個盒子,周文濤送到門口。
柳琳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好幾秒。
沒有署名,不知道是誰發的。
她截圖保存,收起手機。
她的車停在路對面。
車身旁邊的陰影里,穩穩站著一個人。
柳琳停下腳步。
那人往前挪了兩步,路燈的光落下來,照亮整張臉。
是彩依。
她還穿著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風衣,雙臂環抱胸前。
「林總,好久不見。」
柳琳面部沒有任何起伏。
「你來幹什麼?」
「路過而已。」
彩依唇角淺勾,「聽說你們藥田的苗長得不錯。周少讓我代他向你道賀。」
「替我謝謝他。瑞康的藥材不勞周家費心。」
彩依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
「林總,你應該知道柳文軒昨晚去找過周少。他開了一個價碼。只要周家把瑞康的藥材配額恢復正常,以後柳家供應鏈這一塊全權配合周家的渠道,價格按周家定的來,配額按周家說了算。」
柳琳沉默站立,沒有接話。
彩依接著往下說。
「柳文軒現在缺的只有一件事。他手上沒有能替代你的業績。但只要他跟周家談成了,藥材供應恢復正常,這個功勞足夠他在董事會上逼你讓位。」
「所以周文濤讓你來談條件?」
「周少讓我問你最後一次。」
彩依往前半步,「嫁給他,他跟柳文軒的合作立刻終止。周家的藥材渠道對你全面放開。你的總裁位置,你的藥田,你的師弟,都不會有事。」
晚風吹過兩人身側,路燈光線微微晃動。
「如果我說不呢?」
彩依安靜了幾秒,視線在柳琳臉上定格片刻,隨後緩緩移開。
「那麼柳文軒就會拿到他想的一切。到時候他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把藥田收走。你師弟的種植技術再厲害,沒有田,什麼都沒有。」
「周文濤派你來,是覺得我會為了保住位置低頭?」
「周少覺得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會做划算的買賣。」
「那你覺得呢?」
彩依抬眼回看她,路燈側光打在她臉上,明暗交錯。她嘴角輕微動了動。
「我覺得你不會低頭。但我想讓你知道這場局有多大。他在周少那裡拿了一個盒子,裡面是什麼,我不方便說。
但驗收那天,那個盒子裡的東西會用在你的藥田上。」
她停頓一瞬。
「林總,你我都知道,那批苗能活過來是因為你師弟。但他一個人能護住藥田,能護住你嗎?」
柳琳目光鎖定她雙眼。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
彩依往後退了半步,「我是替你覺得不值。你在柳家撐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等到一個能種藥的師弟,好不容易種出能打破周家壟斷的藥材。萬一他出了什麼事,你後悔都來不及。」
柳琳看著她。
「你不是替我覺得不值。你是知道周文濤贏不了,所以才來提醒我。」
彩依的表情肉眼可見僵了一瞬,極快又恢復成那副禮貌疏離的笑意。
她再度後退一步。
「那柳小姐,咱們走著瞧。」
她轉身走進旁邊的巷子。
幾秒後,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柳琳站在原地許久。
她拿出手機,撥通陳玄的號碼。
「在哪?」
「藥田。怎麼了?」
「今晚不要一個人回公寓。讓沈伯陪你。我處理完公司的事就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短暫一瞬。
「出什麼事了?」
「見面再說。有個新情況。」
柳琳掛斷電話,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發動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