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強推防疫令
「我的兒子只是額頭髮熱,你們憑什麼將他拖到死人堆去?」
「你們這些當官,嘴皮子一碰就把人分了等,輕的就能活下去,重的就得等死是不是!」
隔離分區的柵欄旁,幾個婦孺哭成一片,一個五十來歲的黑臉老漢,粗糙的雙手死死攥緊柵欄。
兩個衙役無措地站在旁邊,勸也不是,拉也不是。
此刻天都沒有亮透。
蕭瑜匆忙趕到時,趙鶴年已經到了。
他背著手站在人群中間,緩聲說道:「諸位鄉親,老夫說句公道話,把病患硬生生拆開,於醫理不合,也不怪鄉親們不肯。」
這話看似安撫百姓,實則暗指蕭瑜胡亂指揮。
一聽到這話,那幾個家屬鬧得更凶了。
蕭瑜從人群中擠出來,看了一眼趙鶴年,然後蹲在了老漢的面前。
「老丈,你兒子昨日是不是和重症病人擠在一起?」
「是又怎麼樣,大家都是一個村的,病了自然要互相照顧!」
老漢梗著脖子說道。
「互相照應?」
「你這是在送你兒子去死,昨天疫區死的十七人中,有六人和你兒子一樣,結果擠到重症區,今天就躺在了停屍蓬里。」
蕭瑜用冷冰冰的數字,讓這些人看清了現實。
老漢驚恐地瞪大眼睛。
「重症區不是死人堆,把輕症和重症混在一起,一傳十,十傳百,倒是才是真正的死人堆!」
蕭瑜真摯地盯著他的眼睛。
「只要本官還在一天,就不會放棄誰。」
老漢不自覺地鬆開了柵欄。
蕭瑜目光掃過圍觀的百姓,最後落在了趙鶴年身上。
「防疫令已經下了!」
「今日日落之前,必須分區完畢,誰阻攔,按戰時軍規處置!」
轉身朝隔離區走去,身後的哭聲弱了下去,也沒人再攔,衙役趁機繼續搬人。
趙鶴年一言不發站在原地。
他自然知道是在警告自己。
藥蓬那邊,沈清禾遠遠關注著這一幕,笑容在她臉上浮現。
蕭瑜將隔離分區的事勉強壓下,但他知道真正的阻力還沒有到來。
果然,晌午剛過。
水進那邊又鬧了起來。
這回是太醫院的幾個學徒,直接堵在村口的水井邊上,當著百姓的面,將一塊石灰沿著井沿撒了下去。
「簡直胡鬧!」
「石灰是用來砌牆磚的,怎麼能撒到水裡,喝出了人命誰負責?」
學徒邊說邊將一桶水打了上來,水微微泛白,散發著淡淡的石灰味。
「若是那位敢將這『淨化』過的水,喝下去,在下也是佩服。」
學徒將水桶放在地上。
趙鶴年見名心動搖,站立了出來:「蕭都尉不懂醫術,拿蓋房子的法子治病,老夫不能眼睜睜看著百姓受害!」
「趙判院說的對!」
「這水不能喝!」
不少村名信以為真,跟著喊了起來。
民怨漸起。
蕭瑜徑直走到趙鶴年面前,語氣冰冷:「趙判院,你把我剛剛說的話當放屁嗎?」
此刻他真的動了殺心。
「你可知,這口井三天內取水的人,有十二人感染?那是因為重症患者的污物沒有處理,它順著地下水匯到了井裡。」
「旁邊那口井處理過的,只有兩人感染。」
「石灰殺蟲消毒,淨化水質,正是針對這個病因。」
原本無話可說的趙鶴年,一下好像抓住了把柄。
「笑話,什麼蟲?」
「老夫從未在病患體內見過任何蟲!」
蕭瑜知道和一個「沒腦子」的古人,是講不通的。
他索性直接用最樸素的方式說出來。
「石灰投井和燒水一個道理,殺的是水裡看不見的髒東西。」
「這法子陌生,但大家只需要三日便能看清。」
他語氣一頓,掃向趙鶴年身後的幾個學徒:「太醫院來了三天,死了多少人,你們心裡清楚。」
趙鶴年臉色鐵青,鬍鬚氣得發抖。
資歷在數據和結果面前一文不值。
「蕭都尉,你這是那百姓的命再賭!」
「臣的軍令狀還在陛下哪裡,實在不行,趙判院現在會京再告我一狀?」
「但那之前,你在挑釁我,本官絕對讓你躺著回京!」
他轉頭繼續命令道:「繼續投藥,攪勻後封井兩個時辰,然後才能取水煮沸。」
趙鶴年的手在袖子裡握成了拳頭。
他走到哪裡不是受人尊敬,四十年來,還沒被人如此打臉!
「今日之事,老夫會如實上報太醫院!」
趙鶴年無能狂怒,揮袖轉身離開。
「請便,這是你的權利。」
蕭瑜都懶得回頭。
人群逐漸散去,百姓還是知道燒水有何作用,雖然還有人半信半疑,但沒人再敢去公開阻攔。
沈清禾從頭到尾沒有插嘴。
她一直站在藥蓬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靜靜看完這場衝突。
石灰投井,醫書上有記載。
但蕭瑜口中的「髒東西」,她也似懂非懂,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蕭瑜每一句話都是為了百姓。
沈清禾端著藥碗走到井邊,等衙役投完石灰,重新打了一桶水上來,她舀了一瓢,湊近聞了聞。
淡淡的石灰味,不算濃。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當著周圍幾個沒有散去的村民面,將瓢里的水倒進藥碗裡,仰頭喝了下去。
衙役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沈醫女!」
沈清禾擦了擦嘴,沒什麼反應:「石灰沉底後取上清液,用來煎藥,藥效不受影響。」
「水確實比之前乾淨。」
她沒有講更多的大道理,只是用行動證明。
村民見太醫院的醫女都喝了,心中也沒什麼好怕的。
水井邊的氛圍一下鬆了。
打水的人也重新排上了隊。
日落西山的時候,蕭瑜再次來到了高處,看著隔離蓬框架已經搭建完畢,百姓也有序打水,粥蓬冒出了炊煙。
防疫也算是步入了正軌。
沈清禾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出藥蓬又望見了他的身影。
她端著一碗藥和乾糧走了上去。
「蕭大人,身體重要,吃點東西吧。」
蕭瑜回過神來,沈清禾已經坐在了他身旁的草地上,他說了聲「多謝」,便大口嚼了起來。
沈清禾對著營房伸出了纖細的手指,輕聲開口。
「你不怕?趙判院,已經派人回京了。」
「怕什麼?」
沈清禾側過頭,認真地看著他:「怕他們彈劾你,丞相黨當勢力你比我清楚,他們可以顛倒黑白,把你說成禍國殃民的罪人。」
蕭瑜將最後一口乾糧咽下,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他們不會彈劾我分區不對,也不會彈劾我井裡頭石灰。」
沈清禾沒說話,只是托著下巴。
「他們彈劾不了我法子,就會從其他方面下手。」
「比如把水攪渾,然後投毒,最後拿我的防疫方案借題發揮,給我定罪。」
蕭瑜說完轉頭看向她。
「你信不信?」
沈清禾下意識想說不信,因為就算政見不合,也不至於拿百姓來做局。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她想到了趙鶴年,他明知道有效,卻還是在百姓面前煽風點火。
她想起了從小長大的太醫院,不是所有醫者,都把救死扶傷放在了第一位。
「我信你。」
她聲音很低。
蕭瑜點了點頭,這丫頭不算沒腦子,語氣也溫和了下來。
「做好準備,接下的幾天只會更辛苦。」
「我不怕辛苦。」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全力配合蕭大人。」
沈清禾站起身,望向帳篷內的百姓。
蕭瑜看著她。
暮色里,一個女子的眼神清澈,沒有半分猶豫。
從疫情爆發到現在,太醫院那麼多御醫,那麼多官員都避之不及,真正願意走進疫區的又有幾人。
在所有人都質疑他的時候,只有眼前的她站了出來。
「多謝,沈姑娘。」
他這次用心道謝,說得認真。
沈清禾笑了笑,望著他。
「謝什麼,我是醫女,這本就是我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