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現代人的智慧


  蕭瑜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的面前攤著三張治瘟疫的方子。

  一張是太醫院沿用多年的防疫湯劑,一張是沈清禾根據疫區實際情況加減過的改良方。

  還有一張是他自己寫的,融合了現代中藥藥理和古方思路,替換了其中三味貴重藥材,加入了黃芪和金銀花。

  太醫院的方子他看了好幾遍。

  方子本身沒有問題,溫病學的經典配伍,但成本太高,一味參須就要三錢銀子,以疫區現在的物資條件根本供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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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重要的是,這方子只管治病不管預防,對於還沒有染病但日夜接觸病患的衙役和醫者來說,缺少一道保護屏障。

  「大人,您找我?」

  沈清禾掀簾進來,袖口上還沾著藥漬。她剛從輕症區回來,頭髮被熱氣蒸得微濕。

  蕭瑜把改良方推到她面前:「太醫院的防疫方我看過了。」

  「成本太高,參須和犀角兩味藥京郊藥鋪根本供不上,趙鶴年調來的那批早就用完了。」

  沈清禾拿起方子,掃了一眼,眉頭微蹙:「大人說得沒錯。這批藥材我前天就去問過,周邊幾個縣的藥鋪都沒有庫存。我父親在京里的庫存倒是夠。」

  「但趙鶴年不會批。」

  蕭瑜替她把話說完了。

  沈清禾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蕭瑜將自己寫的那張方子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沈清禾接過方子,從第一味藥開始仔細逐行往下看。

  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專注,又從專注變成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蕭瑜把參須換成了黃芪,把犀角換成了金銀花,又加了一味甘草調和藥性。

  整個方子的骨架還在,但成本和實用性完全變了。

  這個改良方砍掉了將近七成的成本,而君臣佐使的配伍邏輯分毫不亂。

  「黃芪益氣固表,金銀花清熱解毒,甘草調和諸藥……」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難以置信。

  「這方子比太醫院的原方更對症下藥。」

  她頓了頓,眼裡帶著懷疑:「大人真的只是讀過幾本醫書?」

  「皇陵里時間多。」

  蕭瑜面不改色,實則捏了一把汗,這丫頭心思太過于敏感。

  「這個方子如果批量熬製,成本能不能控制在太醫院原方的三成以內?」

  「能完全沒問題。」

  沈清禾沒有絲毫的猶豫。

  「黃芪和金銀花都是常見藥材,京郊任何一家藥鋪都有存貨。甘草更不用說了,論斤買都不貴。」

  「效果如何呢?」

  這才是蕭瑜真正擔心的點。

  沈清禾又低頭看了一遍方子,這次看得很慢。她不是在看配伍,而是在心裡推演藥效。

  片刻後,她抬起頭,語氣篤定:「退熱和固表的效果不會比原方差,甚至更好。尤其是給那些還沒染病但天天在疫區幹活的衙役、醫者、灑掃的雜役。」

  「這個方子比太醫院原方更對症。原方是治已病的,這個方子防未病。」

  她說「防未病」三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在蕭瑜的防疫方案里看到專門針對預防的環節。

  隔離分區是阻隔傳染的屏障,而這個方子是保護人體的屏障。

  兩重屏障一疊加,防疫的閉環才算真正合攏。

  「那就好。」

  蕭瑜將方子正式遞給她。

  「那就辛苦沈姑娘了。」

  沈清禾接過方子,轉身要走,走到帳門口,又回過頭來。

  「大人,這方子你想好叫什麼名字了嗎?」

  蕭瑜根據藥效想到:「那就叫清瘟護營湯。不是治瘟的,是護人的。」

  沈清禾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彎。

  等她走了,蕭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方子是他熬了一夜翻遍記憶里的中藥學課本才湊出來的,好在沈清禾沒有繼續追問來源。

  藥坊設在疫區西側一片通風的空地上,三間臨時搭起來的草棚,八口大鍋一字排開。

  沈清禾帶著幾個從村里臨時徵調來的婦人和兩個太醫院留下幫忙的藥童,按方抓藥、分揀、清洗、浸泡,每一道工序都親自盯著。

  她在第一鍋藥熬出來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面舀了一碗,吹了吹熱氣,仰頭喝乾淨。

  旁邊的婦人嚇了一跳:「沈醫女,這藥......」

  「放心,不苦。」

  沈清禾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以後每一鍋出來,我都先喝。你們放心了,再端出去。」

  她沒說這是蕭瑜的方子,也沒說這方子是昨夜才改出來的。

  但她先喝了,所有看著的人都鬆了口氣。

  那個年紀最大的婦人接過她手裡的空碗,咧嘴笑了一下:「沈醫女都喝了,我們還怕啥。」

  沈清禾站在熱氣蒸騰的藥鍋前,袖口挽到肘彎,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

  她沒有蕭瑜那種幾句話就能鎮住全場的魄力,但她有另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這事靠譜。

  第一鍋藥抬出去的時候,排隊領藥的人在隔離區入口排了長長一隊。

  有病患,有家屬,有衙役,還有幾個前幾天鬧過事的。

  沈清禾挨個分藥,順便檢查每個人的舌苔和面色。

  發到第八個人時,她認出來了。

  是第一天堵在柵欄門口死活不肯挪窩的那個黑臉老漢。

  老漢接過藥碗,手有點抖。他兒子的燒已經退了,昨天從重症區轉到了輕症區。

  老漢端著碗,嘴唇動了動:「那天……那天我罵得難聽,對不住。」

  沈清禾把藥勺放進他碗裡攪了攪,語氣平靜:「醫者仁心,記得趁熱喝。喝完再來一碗,不要忘記了的兒子。」

  老漢眼圈一紅,低下頭大口喝藥。

  到第三天傍晚,新增病例的曲線終於掉頭向下了。

  從反彈時的十一例降到了六例,又從六例降到了三例。

  最後一個重症區在第四天下午報來消息:連續十二個時辰沒有新增死亡。

  沈清禾拿著最新的統計名冊走進議事帳時,蕭瑜正伏在案上補覺。她猶豫了一下,想退出去,蕭瑜已經睜開了眼睛。

  「無礙,沈姑娘放心講。」

  「新增降到三個。」

  她把名冊放在案上,聲音里壓著控制不住的輕快:「輕症區今天轉出七個痊癒的,重症區零死亡。」

  「疫區的病患數字穩住了。」

  蕭瑜拿起名冊看了一遍,才鬆了心頭的一口氣。

  反彈的勢頭被壓下去了,新增曲線重新掉頭向下,死亡率在連續幾天下降後首次歸零。

  更重要的是,清瘟護營湯在未染病的人群中開始顯效,負責灑掃和煎藥的衙役雜役中,再沒有出現新的感染。

  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蘇鳶的身影已經無聲地落在帳外。

  「殿下,急報。」

  她掀簾進來,面色凝重:「暗衛截獲了柳成淵發給趙鶴年的密信。丞相黨要在疫區動手了。不是彈劾,不是告狀,是投毒。」

  蕭瑜接過密信,皺眉展開。

  柳成淵那老狗的字跡,他當然認得。

  「疫情加重,民心不穩,是時候了。」

  「按計劃行事,務必讓疫情復發,栽贓蕭瑜防疫不力。事成之後,趙院判回京另有重用。」

  他看完,將密信折好放進袖中。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握著信紙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沈清禾站在旁邊,看見了他收信的動作。

  這個人面對趙鶴年的挑釁時,是平靜的。面對村民的圍攻時,也是平靜的。但現在,他眼神里透著寒意。

  沈清禾小心的低聲問:「是不是京里出問題了。」

  「幾個跳樑小丑。」

  蕭瑜站起身,將改良方子重新遞給沈清禾,語氣如常。

  「明天繼續熬藥。清瘟護營湯的量再加一倍,讓所有進疫區的人都喝一碗。」

  沈清禾接過方子,點了點頭。

  她走到帳門口時,聽見蕭瑜在身後對蘇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她只聽見了末尾四個字:「守株待兔。」

  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接下來幾天,不會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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