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民心所向
沈清禾能下地走路的那天,隔離區最後一名重症病患轉入了輕症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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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著藥棚的門框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的陽光照在空出來的重症棚上。
半個月前那裡躺滿了人,呻吟聲日夜不停,石灰撒了一層又一層。現在棚子空了,地面乾淨,空氣中刺鼻的石灰味淡了許多。
新增病例連續五天為零。
死亡病例連續七天為零。治癒人數不斷攀升,輕症區每天都在往外送人。
不是送去重症區,是送回家。
蕭瑜站在隔離區入口的土坡上,手裡拿著今早剛統計完的名冊。
半個月前他立下軍令狀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一個從未理過政務的宗親,一頭扎進瘟疫窩裡,還誇口半月控制疫情。
柳成淵等著看他笑話,趙鶴年等著看他倒霉,滿朝文武都在等著看他灰溜溜滾回皇陵。
名冊上的數字很乾淨:在冊病患三百七十二人,痊癒出院二百九十一人,死亡四十三人,剩餘三十八人全部在輕症區,預計三日內全部痊癒。
半個月,死亡率壓到了百之十二,治癒率超過七成。太醫院主持防疫的頭三天,死亡率是將近四成。
他把名冊合上,轉身走下土坡。
隔離區里已經變了模樣。
粥棚前排著隊,打粥的婦人一邊舀粥一邊跟旁邊的人說笑。
藥棚里飄出清瘟護營湯的苦香,幾個痊癒的病患主動留下來幫忙熬藥,說是「蕭大人救了我們的命,我們搭把手是應該的」。
水井邊的石灰桶有人定期添補,已經不需要衙役盯著了。
這些變化不是一天發生的。
從最初的滿地病患無人問津,到隔離分區搭建完成。從趙鶴年當眾發難,到沈清禾用數據說話。從新增病例突然反彈,到清瘟護營湯批量熬製。
半個月,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終究踩過來了。
最先攔住他的是那個黑臉老漢。
老漢姓周,就是第一天堵在柵欄門口死活不肯挪窩的那個。
他兒子今天痊癒出院,老漢天沒亮就起來,蒸了一鍋雜糧饃饃,用乾淨布包好,蹲在蕭瑜的帳篷外面等著。
蕭瑜一出來,老漢就跪下了。
「大人,」老漢把饃饃舉過頭頂,聲音發顫。
「我周老三這輩子沒給當官的跪過。今天我跪您,不是跪您的官服,是跪您的救命恩。」
「我兒子......我兒子差點就沒了。」
蕭瑜彎腰把人扶起來。饃饃是用雜糧做的,蒸得也不白,但布包得嚴嚴實實,顯然是家裡最好的東西。「老丈,饃饃我收下。跪就不用了,以後好好種地,就是對朝廷最好的報答。」
周老三抹著眼淚站起來:「大人,您說,以後有啥事用得著我周老三的,一句話!」
陸續又有百姓圍過來。
最先跟著沈清禾熬藥的那個婦人擠到前面,手裡捧著兩雙布鞋:「大人,這是我納的。您那雙鞋底子都磨穿了,我看您好幾天了。」
「您是貴人,不能穿破鞋走路。」
一個年輕後生扛著半扇豬肉從村口跑來,說是他娘讓送來的,感謝蕭大人救了他爹。
有人提來一筐雞蛋,有人抱來幾匹粗布,還有人什麼都沒帶,只是站在人群里一遍一遍地作揖。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
這些半個月前還在罵他、懷疑他、堵著他的路不讓他進村的百姓,現在擠在他的帳篷外面,手裡捧著家裡最值錢的東西,排著隊要見他一面。
沈清禾從藥棚里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蕭瑜被圍在人群中間,渾身不自在。面對趙鶴年的發難他能從容應對,面對朝堂彈劾他能不動聲色。
但面對一筐雞蛋和兩雙布鞋,他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先接哪個,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最後他把饃饃和布鞋收下了,雞蛋和豬肉讓百姓帶回去,藉口「病人剛好,需要補身體」。
沈清禾靠在藥棚的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彎起來。
趙鶴年也站在遠處看著。他的熱已經退了,臉色依舊蠟黃,身邊只剩下一個學徒還跟著。
另外兩名太醫昨天收拾東西回了京城,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
他站在土坡下的一棵枯樹旁,看著百姓把蕭瑜圍得水泄不通,看著那些捧著雞蛋布鞋的粗糙手掌爭先恐後地伸向那個年輕人。
他在太醫院待了四十年,醫治過的達官貴人不在少數。
逢年過節也有人送禮,送的是金銀古玩,寫的帖子客客氣氣。
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百姓,給他送過雜糧饃饃,送過手納的布鞋。
蕭瑜只用了半個月,就得到了他四十年都沒得到過的東西。
「院判,要不要把這兒的情況報給丞相?」學徒壓低聲音問。
趙鶴年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不用報了。這些百姓的嘴,比咱們的信快。」
當日下午,蕭瑜在隔離區入口貼出了最後一道防疫令。
疫情已控,半月之內所有病患全部痊癒後,隔離區正式撤銷。
痊癒百姓各回各村,朝廷發放種糧與農具,幫助恢復生產。防疫期間徵調的物資,由官府統一結算,不打白條。
告示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就有人自發在村口支起了香案。
香案是拿兩張條凳和一塊門板搭的,供的是蕭瑜的名字。
不是官銜,就是「蕭瑜」兩個字,用木炭歪歪扭扭寫在一張黃紙上。有人點香,有人磕頭,有人把僅剩的一把米撒在香案前。
沈清禾路過村口時看見了那張黃紙。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回藥棚抓了一把黃芪、一把金銀花、一小撮甘草,用乾淨布包好,放在香案上。
她知道蕭瑜不在乎這些虛禮,他收下周老三的雜糧饃饃,純粹是不想讓老人失望。
但她在乎!
她覺得這個世道欠蕭瑜的,遠遠不是一把草藥能還得清的。
黃昏時蘇鳶落在土坡上,手裡拿著一封剛截獲的密報。
「殿下,丞相黨已經知道了疫情被控制的消息。」
「京城百姓也在傳,有人在菜市口貼了您防疫的事跡,說您是『蕭青天』。柳成淵那邊急了,今天召了幾個心腹在府里密議。」
蕭瑜接過密報,掃了一遍,柳成淵確實急了。
半個月前他還在朝堂上彈劾蕭瑜防疫不力,現在疫情被徹底控制,百姓自發供奉,這一巴掌打得又響又疼。
按柳成淵的性子,他們兩個人總得死一個。
但蕭瑜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收起密報,對蘇鳶說道:「之前鎖定的那兩個人,盯緊了。疫情剛穩,現在是最鬆懈的時候,也是他們最可能動手的時候。」
蘇鳶默默點頭:「已經在監視。只要他們動,立刻人贓並獲。」
蕭瑜望向遠處京城的方向,沉默了幾息。
半個月的抗疫戰打完了,但朝堂上的仗才剛剛開始。柳成淵不會因為一次防疫的失敗就認輸,相反,他會更加瘋狂地反撲。
「不用等太久。」
蕭瑜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他們比我們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