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凱旋歸來


  蕭瑜回京的消息,天不亮就傳遍了城南的早市。

  賣豆腐的老王頭說得有鼻子有眼,說他侄子就在京郊當衙役,親眼看見蕭大人的馬車從官道上過來,沿途村子裡的百姓追著車跑了三里地。

  旁邊揀菜葉的婆子插嘴說,那算啥,她們村口已經有人給蕭大人立了長生牌位,香火比土地廟還旺。

  這些話半真半假,但傳播的速度比瘟疫還快。

  等蕭瑜的馬車真正駛到城門口時,城外官道兩側已經站滿了人。

  沒有人組織,沒有官府派差役維持秩序。

  這些人里有京郊的菜農,有城裡的商販,有從疫區痊癒後趕來的百姓,還有不少專程從鄰縣走了幾十里路來磕頭的莊稼人。

  他們手裡捧著雞蛋、蒸饃、新納的布鞋,還有人扛著半扇豬肉站在人群里踮腳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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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駛過城門洞的那一刻,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蕭公子」,然後整條街都炸開了。

  「蕭公子回來了!」

  「蕭公子賢明!」

  「蕭青天!」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城牆上的旗杆都在抖。

  雞蛋和乾糧從四面八方往馬車上飛,趕車的侍衛躲也不是接也不是,臉上糊了一臉麵粉。

  有個老婦人擠到車前,顫巍巍地舉起手裡的一個粗布包,裡面是三個還冒著熱氣的雜糧饃饃。

  「大人,我兒子......我兒子是您從重症棚里救回來的!他現在能下地幹活了,我們家沒有別的東西,就這幾個饃......」

  蕭瑜下了馬車,彎腰接過布包,當著所有人的面掰了一塊饃放進嘴裡。

  嚼完咽下去,才開口說話。

  「多謝。」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喧鬧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個老婦人眼淚嘩地流了下來,跪在地上要磕頭,被蕭瑜一把扶住。

  他扶著老婦人站起來,目光掃過周圍黑壓壓的人群,提高了聲音:「瘟疫退了,不是我蕭瑜一個人的功勞。」

  「隔離分區是你們自己守的規矩,水井投藥是你們自己堅持燒的水,清瘟護營湯是那邊的沈醫女帶著幾個婆子一鍋一鍋熬出來的。」

  「我不過是定了個章程,真正救命的,是你們自己。」

  安靜了片刻,然後歡呼聲更響了。

  有人喊「蕭公子謙虛」,有人喊「沒有蕭大人我們早就死了」,還有人扯著嗓子喊「蕭青天是我們百姓的青天」。

  菜市口的方向傳來鞭炮聲,不知道是誰家娶媳婦用的鞭炮,直接拿到街上放了。

  沈清禾坐在後面的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的景象。

  她沒有下車,也沒有說話,但眼眶有些發紅。

  在太醫院待了這麼多年,她見過太醫院院判出行,見過各部尚書巡街,見過丞相出行時前呼後擁的排場。

  但那些排場都是靠儀仗撐起來的,跪在路邊的百姓頭都不敢抬。

  而眼前這番景象,沒有儀仗,沒有淨街,沒有一人跪地,所有人都在歡呼,在扔雞蛋,在喊「蕭公子」。

  這兩個稱呼「蕭大人」和「蕭公子」,在百姓嘴裡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大人」是官,「公子」是自家孩子。

  蕭瑜用了半個月,從「那個瘋傻宗親」變成了百姓嘴裡的「蕭公子」。

  蕭瑜沒有在家門口多停留。

  新帝的口諭昨兒就遞到了長公主府,今日早朝後單獨召見。

  進宮時他在宮道上迎面碰上了幾個剛從勤政殿出來的御史。

  那幾個御史半個月前還聯名彈劾他「防疫不力、草菅人命」,這會兒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比吞了蒼蠅還難看。

  蕭瑜從他們身邊走過時拱了拱手,笑容溫文爾雅。

  「幾位大人,好久不見。」

  御史們嘴角抽了抽,擠出幾句客套話便匆匆離去。

  他們心裡清楚,今早新帝在勤政殿發的那通火,已經燒掉了丞相黨的半條命。

  柳貴妃禁足,丞相無召不得出,涉案官員被吏部和大理寺併案查處,名單拉出來有一尺長。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一臉從容地從他們面前走過。

  勤政殿裡,新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兩摞摺子。

  左邊那摞是彈劾蕭瑜的,堆了半尺高。

  右邊那摞是請功的,只有薄薄幾份,但其中一份是太醫院院正沈鶴親筆寫的,詳細陳述了蕭瑜在疫區的防疫舉措與成效。

  新帝已經把那摞彈劾摺子推到一邊去了。

  蕭瑜進殿,叩拜行禮。新帝沒有賜座,而是直接讓他站起來回話。

  「蕭瑜,半個月前你跟朕立軍令狀,說半月之內控制瘟疫,若不成自願返回皇陵,永不出世。」

  「朕當時信了你一半。滿朝文武,信你的連一半都沒有。」新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如今瘟疫平息,百姓稱頌」

  「朕很好奇你在皇陵那十年,究竟讀了多少書?」

  蕭瑜垂眸道:「回陛下,皇陵清靜,無外物干擾,讀書反而比外面更專心。」

  新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聲:「你知道今天早朝有多少人給你請功嗎?」

  「長公主領頭,戶部尚書附議,連太醫院那個從來不摻和朝政的沈鶴都親自寫了摺子。」

  「半個月前這些人裡面有一半覺得你是個笑話,現在他們排隊給你請功。」

  蕭瑜沒有接這個話題。

  他只是平靜說道:「陛下,臣請功不急。疫區雖然平息,但後續防疫章程若不跟上,下次瘟疫還會重演。臣在回京前草擬了一份章程,想請陛下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那捲防疫章程,雙手呈上。

  新帝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接過來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份章程比蕭凝上次看到的版本更加完整。

  痊癒者定期複查、農村飲水改造、太醫院防疫儲備藥方備案、基層醫官培訓、疫情上報制度每一條都有具體執行步驟和預算估算。

  更讓新帝意外的是,章程末尾還附了一份問責條款:地方官員若瞞報疫情,按瀆職論處。

  新帝放下章程,看著蕭瑜。

  這個年輕人的軍令狀已經完成了,功勞擺在那裡,他可以趁機要求封賞、要求實權、要求清算丞相黨。

  但他遞上來的不是請功摺子,是一份防疫章程。這個人做事,跟滿朝文武都不太一樣。

  「准了。」新帝將章程放在右邊那摞請功摺子上面,「戶部和太醫院的人,朕讓長公主牽頭,三天之內跟你議定細則。」

  他頓了頓,「你此番抗疫有功,朕說過要封賞。太中大夫的銜已經給了,你想要什麼實職?」

  蕭瑜沉默了兩息,然後說了一句讓新帝再次意外的話。

  「臣想先看看那些被查處的官員,能吐出多少東西。」

  新帝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很明確,我不要虛銜,我要看丞相黨的案子審到什麼程度了。

  這是要接著「殺」

  「好,」新帝收起笑聲,目光深深地看著他,「朕給你這個面子。吏部和大理寺的卷宗,你可以調閱。」

  「但你給朕記住一件事朕用你制衡丞相,不是因為朕喜歡你。」

  「朕需要一把刀。」

  蕭瑜叩首:「臣明白。」

  退出勤政殿時,天色已近黃昏。

  蕭瑜站在殿門外的漢白玉台階上,看著夕陽把整個皇宮鍍上一層金色。

  蕭凝迎面走來。

  她今天沒有穿朝服,只著一件素色長裙,髮髻挽得隨意,看起來像是剛從長公主府匆匆趕來。

  兩人在台階中間相遇,蕭凝停下腳步,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見到陛下了?」

  「見了,殿下。」

  「章程遞了?」

  「當然。」

  蕭凝點了點頭,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幾息,她從袖中取出一沓拜帖遞給他。

  「回府之前,先把這些東西處理了。寒門官員、宗室旁支、京城幾家大商號的掌柜都想見你一面。」

  「你現在是紅人,也是靶子。」

  「見誰不見誰,心裡要有數。」

  蕭瑜接過拜帖翻了翻,目光在其中幾份上停了停,然後收進袖中。

  蕭凝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說了一句與朝政毫不相關的話。

  「你瘦得跟從棺材裡爬出來似的。今晚回府,先吃頓飽飯。」

  蕭瑜拱手拜笑:「臣遵命。」

  蕭凝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目光越過台階望著他。

  「蕭瑜,有人把柳成淵的名字寫在紙人上燒,燒了整整一筐。」她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很輕,「你在京城的聲望,已經隱隱壓過丞相黨了,但這個位置比疫區更危險,你明白嗎?」

  蕭瑜站在台階上,遠處的宮鐘敲了三響,暮色里的飛檐翹角被染成暗金色。

  「天下誰人不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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