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宮宴嘉獎


  宮宴設在麟德殿。

  新帝登基以來,這種規格的夜宴只辦過兩次。

  一次是年前招待西域諸國使臣,一次是今晚——為蕭瑜慶功。

  蕭瑜到得不早不晚。他在殿門口解下佩劍時,殿內已經坐了七八成。

  長公主蕭凝坐在新帝左側下首,見他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幾位六部尚書坐在右側,戶部尚書拱手打了個招呼,兵部尚書只當沒看見,禮部尚書笑容客氣得像貼在臉上。

  最裡面那桌是幾個宗室旁支的子弟,看他的眼神五味雜陳。

  蕭瑜落座時,殿中喧譁聲低了幾度。半個月前還被稱為「瘋傻宗親」的人,如今滿殿朝臣的目光都往他身上飄。

  

  柳成淵自然也不會缺席。

  他坐在文官首席,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面上看不出任何被罰俸閉門的頹態。

  新帝雖然罰了他的俸、禁了他的足,但這種規格的宮宴不讓他出席,等於當眾承認丞相黨已經失勢。

  新帝還不想把臉撕得那麼徹底,所以聖旨上寫的是「閉門思過」,宮宴的請柬照樣發到了丞相府。

  柳成淵來了,而且比所有人都從容。

  蕭瑜入席時,柳成淵率先舉起酒杯:「此番抗疫大捷,全賴蕭都尉臨危受命、力挽狂瀾。」

  「老夫雖在朝中,未能親赴疫區,但蕭都尉的功績,老夫是真心佩服。來,老夫敬蕭都尉一杯。」

  滿殿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瑜身上。

  這話聽著滴水不漏,實則句句藏針,「未能親赴疫區」是撇清,「真心佩服」是反話。

  蕭瑜若不受這杯酒,便顯得心胸狹窄。受了,便等於告訴他柳成淵:你再怎麼整我,我還是得跟你虛與委蛇。

  蕭瑜端起酒杯站起身,面色如常:「丞相過獎。」

  「防疫之功,功在太醫院和百姓。太醫院沈醫女熬藥熬到力竭暈倒,輕症區的百姓自己組織起來維持秩序。臣不過是掛個名。」

  他舉杯一飲而盡,接著道:「倒是丞相在朝中為防疫籌措糧藥、穩定後方,這份辛苦,臣也該敬丞相一杯。」

  這話說得比柳成淵更漂亮。

  不卑不亢,不躲不閃,既受了對方的敬酒,又把功勞分了回去,最後反敬一杯,滴水不漏。

  柳成淵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原以為蕭瑜會迫不及待地在宮宴上當眾發難,拿投毒案的事借題發揮。

  但蕭瑜一句沒提投毒,一句沒提柳福,一句沒提大理寺。他越是不提,柳成淵就越摸不透他的底。

  新帝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嘴角上揚,適時舉起酒杯:「蕭瑜,朕今日當著百官的面再說一遍,你此番抗疫,活人無數,功在社稷。」

  「從今天起,你就是太中大夫,准參與朝會議政。」

  蕭瑜叩首謝恩,山呼萬歲。

  新帝又補了一句:「不過朕倒是好奇你在奏摺里提到的那個沈醫女,是哪位?」

  「太醫院院正沈鶴之女,沈清禾。」

  蕭瑜如實回稟。

  「沈鶴的女兒?」新帝微微挑眉,轉頭看了一眼太醫院院正沈鶴。

  沈鶴連忙起身,拱手說小女年幼不懂事,此番全賴蕭都尉指揮有方。

  新帝笑道:「沈院正不必替她謙虛。蕭瑜方才說了,她熬藥熬到暈倒,這份忠勇,太醫院該好好嘉獎。」又轉向蕭瑜,「這等人才,你怎麼不早些舉薦?」

  蕭瑜答:「臣已將沈醫女在防疫中的表現寫入後續防疫章程,附在奏摺之後,請陛下過目。」

  新帝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這人打仗不忘練兵,防疫不忘建章。滿朝文武都在想著怎麼邀功,他遞上來的是防疫章程。

  氣氛正鬆快時,柳成淵又開口了。

  他放下酒杯,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不過話說回來,老夫聽說,疫情初起時柳貴妃曾提議將蕭都尉送回皇陵,當時蕭都尉還立了軍令狀。」

  「如今想來,這份軍令狀倒是成全了蕭都尉。福兮禍兮,真是說不準啊。」

  這話是在點蕭瑜,別忘了你當時差點被送回皇陵,別忘了你在陛下面前立的軍令狀。

  言外之意狠辣。

  別以為你立了功就高枕無憂,軍令狀這種東西,立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下次再立,可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

  蕭瑜把酒杯擱下,看向柳成淵,笑容溫和:「丞相此言差矣。臣立軍令狀,不是柳貴妃逼的,是臣自願的。」

  「臣若不立,朝中那些彈劾臣的摺子怕是堆得比勤政殿的柱子還高。」

  「臣立軍令狀,不是賭命,是給自己一個交代,也給那些想借疫情做文章的人一個交代。」

  說到「做文章」三個字時,他的目光與柳成淵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只是一瞬,隨即移開。

  滿殿朝臣都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投毒的事我不在宮宴上提,不代表我忘了。那些「借疫情做文章的人」是誰,在場諸位心裡都有數。

  柳成淵端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面上笑容未變:「蕭都尉年紀輕輕,說話倒是老成。」

  「在皇陵住了十年,不老成也磨老成了。」

  蕭瑜接得很隨意。

  新帝在主位上輕咳一聲:「好了,今日是慶功宴,不談公事。」

  話題就此揭過,觥籌交錯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樂師奏了一曲《鹿鳴》,舞姬魚貫而入,輕紗曼舞間將方才那片刻的刀光劍影遮掩得乾乾淨淨。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頓酒沒有表面上那麼和平。

  半個月前的朝堂格局是丞相黨一家獨大,今晚這格局已經變了。

  新帝用一場宮宴向所有人傳遞了一個信號。

  蕭瑜是我的人,我給他太中大夫地銜,准他參與朝政,以後丞相黨想動他,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宴散時已近亥時。蕭瑜走出麟德殿,晚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蕭凝走上來,與他並肩而行。

  方才席間她幾乎沒怎麼開口,一直在觀察。

  她看得很清楚——柳成淵在試探,蕭瑜在防守反擊,新帝在拉偏架。

  蕭瑜整場宮宴沒有提一句投毒案,沒有當眾質問柳成淵一個字,甚至連柳福的名字都沒提。

  不是他忘了,是他不需要提。

  陛下方才當眾宣布讓他參與朝政,這就是最大的反擊。什麼彈劾、什麼流言、什麼投毒栽贓,在太中大夫的印綬面前,都成了笑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語氣比在府里時柔和了幾分:「今晚你很沉得住氣。」

  「丞相沉不住氣的時候更多。」蕭瑜把玩著手中的佛珠,「他只是沒表現出來。」

  蕭凝點了點頭。

  她明白蕭瑜的意思,柳成淵今晚兩番試探都被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這頭老狐狸回去之後不會善罷甘休。

  陛下雖然站在蕭瑜這邊,但朝堂上的勢力平衡不是靠一場宮宴就能改變的。

  丞相黨在六部中的根基、在後宮的眼線、在地方的羽翼,都還在。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她美眸中帶著一絲關切,玉手捏著一側的裙擺。

  蕭瑜望著宮道上搖曳的燈籠,吐出兩個字。

  「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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