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宮宴交鋒,暗藏殺機
酒過三巡,麟德殿內的氣氛鬆快了不少。
樂師換了一支輕快的曲子,舞姬的水袖在燭光里翻飛如雲。
新帝與身邊的內侍低聲說了句什麼,起身更衣,暫時離席。
皇帝一走,殿中百官明顯鬆弛下來,敬酒的敬酒,攀談的攀談,幾個相熟的官員湊在一起低聲說笑。
柳成淵就是在這個時候端著酒杯走到了蕭瑜面前。
老丞相面上掛著長輩式的和煦笑容,步履從容,仿佛被罰俸閉門的事從未發生過。
他在蕭瑜身旁站定,舉杯道:「蕭都尉,老夫再敬你一杯。此番抗疫,你以一人之力挽狂瀾於既倒,滿朝文武無人能及。」
蕭瑜起身,酒杯碰了碰,酒沒喝。他知道柳成淵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柳成淵抿了一口酒,話鋒一轉:「說起來,老夫與令尊也曾同朝為官。當年廢太子殿下在朝時,老夫與他有過幾面之緣。」
「只可惜後來出了那檔子事,老夫每每想起,心中不免唏噓。」
「如今見你年紀輕輕便有此作為,倒讓老夫想起令尊當年的風采。」
這話說得極有技巧。
表面上句句是追憶故人、誇讚後輩,暗地裡每個字都在戳蕭瑜的脊梁骨。
「那檔子事」是什麼事?
廢太子被誣陷謀反,抄家圈禁,死在皇陵,至今沒有平反。
「令尊當年的風采」,當年什麼風采?
在柳成淵嘴裡,廢太子是待罪之身,他的「風采」是好是歹全憑說話人的語氣。
柳成淵在故意試探。
他要看看蕭瑜聽到父親被暗諷時會不會失態,會不會在百官面前露出破綻。
蕭瑜將酒杯擱在案上,抬起頭看著柳成淵,目光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丞相記性確實好。可惜臣記性也不差。」他頓了頓,環顧左右,幾個原本在低聲交談的官員都不自覺豎起了耳朵。
蕭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家父在時的那些故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
「哪些是雪中送炭,哪些是落井下石。臣都記著,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殿中忽然安靜了。連樂師的曲子都低了幾度。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這句話,蕭瑜說出來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但落在不同人耳朵里分量完全不同。
幾個年長些的官員端著酒杯的手都不自覺地僵了一下。
當年廢太子案牽連甚廣,在座的人裡面,有多少是上過彈劾摺子的?有多少是抄家時拿過好處的?有多少是跟著柳成淵踩過一腳的?
這些人自己心裡最清楚。
柳成淵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沒有想到蕭瑜會這麼直接。
以往的朝堂交鋒中,他習慣了用話里藏針的方式慢慢瓦解對手的心理防線,讓對方在不知不覺中露出破綻。
但蕭瑜根本不接他的招,你不就是想讓我生氣嗎?
我不生氣,我直接告訴你。
帳我都記著,一個都跑不了。
「蕭都尉少年老成,難得難得。」柳成淵乾笑兩聲,擱下酒杯,轉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蕭凝坐在新帝下首,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她手中團扇輕搖,遮住了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半個月前蕭瑜剛出皇陵的時候,滿京城都說他是「瘋傻宗親」,連正門都不敢走。
如今同一個人坐在麟德殿裡,三言兩語就把當朝丞相噎得主動退席。
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隔著幾張桌子朝蕭瑜微微舉了一下。蕭瑜看見,也舉杯回了一下。
沒有言語,一切盡在杯中。
旁邊的吏部侍郎湊過來低聲問:「長公主,這位蕭都尉,以前真在皇陵待了十年?」
蕭凝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皇陵清靜,適合讀書。」
「讀得進去的人待十年是修行,讀不進去的人待十年是坐牢。」她語氣頓了頓,「他讀進去了。」
柳成淵回到席上,臉上的笑意沒有褪,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那笑意已經冷了幾分。
他在官場沉浮三十年,從一個七品縣令做到當朝首輔,見過無數對手。蕭瑜給他的感覺跟以往所有人都不同。
年輕氣盛的,他見過,打壓幾次就蔫了。
老謀深算的,他也見過,慢慢周旋總能找到破綻。
但蕭瑜既不像年輕人那樣衝動,也不像老狐狸那樣圓滑。
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把被磨了十年、藏在鞘中從未出鞘的刀,刀鋒不露,但誰都知道它有多利。
旁邊的心腹湊過來替他斟酒,低聲問:「相爺,接下來怎麼安排?」
柳成淵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晃了晃杯中殘酒。
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盯著那片光看了片刻,緩緩放下酒杯。
「不急。」
「新帝剛剛給他加官進爵,風頭正盛。」
「這時候正面交鋒,是幫他在百官面前立威。」他頓了頓,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蕭瑜身上,眼底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他鋒芒再利,也得有磨刀石。」
「先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在朝中,到底有多少斤兩。」
蕭瑜剛坐下,戶部尚書便端著酒壺過來,笑呵呵地給他滿上一杯。
此人是寒門出身,素來與丞相黨不對付,此番蕭瑜抗疫用的糧草物資,戶部是實打實撥了銀子的。
兩人碰了一杯,戶部尚書低聲問:「蕭都尉方才說——那些帳都記著。老夫冒昧問一句,這帳本上除了丞相,還有誰?」
蕭瑜舉杯回敬,笑了一下:「王大人想多了,臣不過隨口一提。」
戶部尚書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都是聰明人,話不用說得太透。
宴散時已近亥時,百官陸續退出麟德殿,各自上了各自的轎子馬車。
夜風起了,吹得宮道兩側的燈籠搖搖晃晃。蕭瑜走下漢白玉台階,腳步不疾不徐。
蕭凝的轎子從他身邊經過時,轎簾掀開一角。
「你今天在殿上說的話,用不了天亮就會傳遍六部。」她的聲音從轎簾後傳出來,很輕,「柳成淵不會讓你安生上朝的。」
「我知道。」蕭瑜答。
轎簾落下,轎子在宮道上漸行漸遠。蕭瑜立在台階下,目送那盞搖晃的燈籠消失在宮門轉角,然後整了整衣襟,大步向宮外走去。
這是他以太中大夫身份參加的第一場宮宴,也是他正式踏入朝堂的第一天。
柳成淵的試探不會只有這一次,丞相黨在六部中的根基盤根錯節,一道罰俸閉門的聖旨傷不了根本。
但今晚的觥籌交錯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滿朝文武都在看著。
看著他這個從皇陵走出來的「瘋傻宗親」。
能在這朝堂上站多久、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