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生情愫


  宮宴散後,蕭瑜沒有直接回府。

  他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長街盡頭灌過來,吹得袍角獵獵作響。身後的麟德殿燈火漸次熄滅,百官的車馬陸續散去。

  轎子停在長公主府後門時已近子時。

  蕭瑜沒有驚動門房,自己推開虛掩的角門,穿過已經熄了燈的迴廊,往靜思苑的方向走。

  路過正廳時,他停下了腳步。

  正廳里還亮著燈。

  一盞孤零零的燭台擱在桌上,蕭凝坐在燈後,手裡握著一卷書,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她換下了宮宴上的絳紫宮裝,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袍,髮髻散了,長發垂在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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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與蕭瑜在昏暗中碰了一下。

  「殿下,還沒睡?」蕭瑜站在門口。

  「等你。」蕭凝放下書,語調很淡,「你今天在殿上那幾句話,明天就會傳遍六部。柳成淵不會讓你安生上朝的。」

  蕭瑜走進正廳,在蕭凝對面坐下。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他沉默了幾息,開口時語氣平靜:「他早晚不會讓我安生。說與不說,都不會改變什麼。」

  蕭凝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從疫區回來之後瘦了一圈,顴骨的稜角比半個月前更分明了。

  此刻坐在深夜的燭光里,肩膀微微塌著,才讓人想起他也是會累的。

  「你打算怎麼上朝?」蕭凝忍不住開口,「明天早朝,是你以太中大夫身份第一次正式參議。」

  「你想好要說什麼了嗎?」

  「不急與一時。」蕭瑜語氣冰冷,「先看他們說什麼。」

  蕭凝皺了皺眉。這不是她熟悉的蕭瑜。

  她熟悉的那個蕭瑜,每一步都想在前面,每一句話都埋著後手。

  今晚他卻說「不急」。

  「你在等什麼?」

  蕭瑜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等柳成淵先動,臣不急的時候,急的就是他。」

  蕭凝沉默了一瞬,然後忽然問了一句與朝政無關的話:「你在疫區那半個月,怕過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

  蕭瑜怔了一下,側頭看著她。

  燭光把蕭凝的側臉照得柔和了幾分,那雙平日裡冷厲的眼睛此刻沒有了長公主的威儀,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關切。

  他頓了頓,說了實話:「有一晚怕過。」

  「沈醫女染疫倒下,重症區缺人手,藥材也快斷了,趙鶴年的人在井邊鬧事,京城那邊彈劾的摺子不知道多少。」

  「那一晚確實怕。」

  「軍令狀上籤的是我的名字,該死的不是百姓。」

  蕭凝靜靜地聽完,沒有說話。沉

  默了很久,久到燭火都跳了幾下。

  「你知道先帝在世時口語是什麼嗎?」她忽然開口,說出心裡的話。

  蕭瑜抬頭看著她。

  「先帝說,皇家的孩子,享萬民供養,就得替萬民擋災。」蕭凝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話先帝對我說過,對你父親也說過。」

  「你父親做到了。」

  「他帶兵出征,打了大勝仗,後來卻被誣陷謀反,抄家圈禁,死在皇陵。」

  「先帝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你父親冤枉,但當時朝局太亂,他不能翻案。他說讓我等你出來。」

  燭火又跳了一下。

  蕭凝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是火。

  「我等你出來,等了十年。你出來的第一天,我覺得你是個麻煩。」

  「一個在皇陵里瘋瘋傻傻待了十年的麻煩。但你在長公主府門口說的第一句話,讓我改了主意。」

  「你說,『送我回陵是打陛下的臉』。那一刻我知道,你不是瘋子,你是在等一個時機。」

  她轉過頭,看著蕭瑜,目光里沒有了平日裡朝堂上的運籌帷幄,只有一片坦誠。

  「你父親的事,先帝欠他一個公道。我也欠他一個公道。」她頓了頓,「蕭瑜,你不只是先帝留給我的一道遺詔。」

  「你是我在這朝堂上,唯一信得過的人。」

  聞言。

  蕭瑜手掌捏緊又鬆開。

  「我不是什麼好人。」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我做這些事,一半是為了給父親翻案,一半是因為答應了先帝。」

  「你說的那些,替萬民擋災、為江山社稷,我並沒有想那麼遠。」

  蕭凝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

  這是蕭瑜,放下所有防備之後的一句實話。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比宮宴上任何一盞燈火都燦爛。

  「這就夠了至少你肯說實話。」

  燭芯歪了,火焰矮了下去。

  蕭凝站起身去撥燈芯,袖子滑落露出半截手腕。

  蕭瑜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她重新坐回來時,兩人之間只隔著一盞燭台。

  蕭凝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長公主的沉穩,「明軒早朝,柳成淵不會親自出面。」

  「他還在閉門思過,明天代他出面的是御史台的周御史,還有吏部的何侍郎。」

  「這兩個人,一個負責彈劾,一個把控人事。你第一次正式參議,他們一定會給你下馬威。」

  「什麼下馬威?」

  「要麼翻舊帳,拿你在疫區『越權行事』做文章;要麼挖新坑,奏請陛下把你派去一個看起來體面實則沒有實權的閒差。」

  「不管是哪一招,目的都一樣。把你架起來,架得高高的,然後架空。」

  蕭瑜聽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蕭凝說得對。

  抗疫的功勞太大,柳成淵沒法否認,所以只能架,把你捧到一個足夠高的位置,然後抽掉你腳下的實權。

  這是他慣用的手段,溫和而致命。

  「你想到應對之策了嗎?」蕭凝喝了一口茶,緩緩問道。

  蕭瑜看著她,眼底閃著光。

  「想到了。」

  「什麼?」

  「讓他們架,架得越高越好。」

  蕭凝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她盯著蕭瑜看了幾息,然後輕聲說了兩個字:「瘋了。」

  但她臉上的表情不是擔憂,是一種克制的、壓得很深的欣賞。

  她認識蕭瑜的時間不算長,但她已經摸透了這個人的路數,他從來不怕敵人出招。

  敵人出招,就有破綻。

  不出招的敵人才可怕,像一條盤在草叢裡的毒蛇。

  柳成淵不是毒蛇,他是老虎。

  老虎撲過來的時候,喉嚨是露出來的。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她有些無語。

  他看著那盞燭台,火焰在燈芯上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我在皇陵那十年,除了讀書,還做了一件事。」

  「什麼?」

  「學會了等時機,等一個光明正大走進朝堂的時機」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在燭光里顯得格外深邃,「現在機會來了,我等了十年,不差這三天。」

  她看著眼前少年,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那時候他剛從皇陵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站在長公主府的側門口,被周福刁難得寸步難行。

  她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目光審視他,覺得他是先帝留給她的一個棘手任務。

  現在這個人坐在她面前,告訴她他已經等了十年,等的就是明天早朝。

  她不得不佩服對方的城府。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湧進來,吹得燭火猛然搖晃,差點滅了。她沒有回頭,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蕭瑜。」

  「以後不管朝堂上發生什麼,不管柳成淵用什麼手段,不管陛下對你起什麼疑心,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蕭瑜看著她。

  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輪廓隔著月白色的素袍隱約可見。

  在這個位置上站了十幾年,替先帝守著江山,替幼帝撐著朝局,替宗室擋著藩王和權臣的明槍暗箭。

  從來沒有一個人站在她身後。

  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現在她說,她會站在他這邊。

  蕭瑜站起身,走到她身後,語氣堅定。

  「殿下,我知道。」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更鼓,子時已過。

  後來蕭凝回過頭,發現蕭瑜靠在窗框上閉上了眼睛睡著了。

  從疫區回京到現在,他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今晚在宮宴上跟柳成淵交鋒,又在正廳里跟她說了這麼久的話,終於在夜風的涼意里撐不住了。

  她沒有叫醒他,只是輕輕把他扶到旁邊的軟榻上,拿了件披風蓋在他身上。

  做完這些,她在軟榻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他的側臉在燭光里安靜得像另一個人。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伸出去,差一點碰到他的臉,在半空中停了很久,又收了回來。

  燭火終於燃盡了最後一段燈芯,撲地滅了。

  黑暗中只剩下窗外微弱的月光。

  照著她在椅子裡坐了很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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