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清禾探訪
沈清禾回太醫院已經三天了。
她原本只是醫女,按規矩沒有資格參與院務。
但此番抗疫她隨蕭瑜深入疫區,親手改良防疫湯藥,全套防疫章程又是她協助編撰的,沈鶴破例讓她參與整理疫區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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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倒也沒說什麼。
連趙鶴年都遞了辭呈,誰還敢在這時候觸她的霉頭。
但這三天她總是走神。
抓藥時多抓了一味甘草,抄方子時漏了一行劑量,連熬藥的火候都控得不穩。
同僚笑她是「疫區累狠了,還沒緩過來」。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累的。
這天午後,她提了一隻食盒出了太醫院。
食盒裡裝著兩碟點心,一碟茯苓糕,一碟棗泥酥。都是她今早親手做的茯苓糕健脾祛濕,棗泥酥補氣養血。
她在太醫院這些年,給無數達官貴人調理過身體,一眼就能看出蕭瑜的氣血虧虛到什麼程度。
那人在疫區熬了半個月,每天只睡兩三個時辰,吃的跟病患一樣是粗糧雜粥,鐵打的身子也得垮。
長公主府的門房已經認識她了。沈醫女來找蕭都尉,不用通傳,直接領進去就是。
沈清禾提著食盒穿過迴廊,恰好碰上周福。
周福如今見了她,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拱手作揖說沈醫女辛苦了,要不要小的幫您提。
她搖了搖頭,徑直往靜思苑走。
蕭瑜剛換完藥,胸口纏著新的繃帶,正在案前翻看吏部送來的卷宗。
聽到腳步聲,他把卷宗合上,抬頭看見沈清禾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食盒,臉上微微有些喘。
「沈姑娘怎麼來了?」
沈清禾走進屋裡,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茯苓糕雪白,棗泥酥油亮,整整齊齊碼了兩層。
她垂著眼,語氣故作平淡:「大人從疫區回來之後沒有好好調理過身體。氣血兩虛,脾胃受損,再這麼撐下去會落下病根。」
「這些點心——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些健脾補氣血的。」
她說到一半,語速不自覺地快了幾分,像是刻意強調,卻又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蕭瑜拿起一塊茯苓糕咬了一口。
糕體鬆軟,甜度剛好,茯苓的微苦被糯米粉中和得恰到好處。他點了點頭:「好吃。」
沈清禾的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垂下。
她裝作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屋裡,書案上堆滿了卷宗,旁邊放著半碗已經涼透的粥,顯然又是忙得忘了吃。
軟榻上搭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風,針腳細密,不是府里繡娘的手藝。
她認出了那是誰的披風,但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帶來的食盒上。
「大人,我這幾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坐下來,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翻開遞到蕭瑜面前。
冊子上密密麻麻記錄的全是疫區病患的回訪數據。
痊癒者中有多少人留下了後遺症,哪些藥方對後期恢復有效,哪些人需要長期調理。
數據詳實,筆跡工整,一看就是費了不少工夫。
「我想建一個醫案館。」她說起正事時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語氣利落,眼睛裡有光,「這次瘟疫的脈案、大人改良的防疫湯藥、隔離分區的執行細節、重症轉輕症的用藥規律,全都系統整理存檔。」
「以後再有瘟疫,後來的醫者可以直接查檔,不用從頭摸索。」
蕭瑜放下糕點,接過冊子從頭翻到尾。
越翻越慢,翻到最後幾頁時,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痊癒者中有十二人遺留關節疼痛,三人持續咳嗽,一人目力減退。」
他抬頭看著沈清禾:「這些後遺症的病人,你都去回訪了?」
「回訪了大半,有幾個住在遠郊的還沒來得及跑,打算明後天去。」
沈清禾答得理所當然,這一切都該她做一樣。
蕭瑜合上冊子。
太醫院那些太醫,病人在床上躺著的時候都未必肯親自去看,更別提痊癒之後還追到家裡去做回訪。這
種事在太醫院沒有人做過,因為沒有先例,沒有考核,沒有任何看得見的回報。
但沈清禾做了。
不光做了,還做了數據統計,做了分類歸檔,還提出了一個完整的方案。
「醫案館的事,需要太醫院批准。」蕭瑜扯了扯衣袖試探,「你父親是院正,他應該支持。」
沈清禾的表情暗了一瞬。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父親確實支持。」
「但太醫院的事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趙院判雖然辭了職,他的人還在,每天都在等著抓我的錯處。」
「有人說我是靠著大人在疫區的功勞才被破格提拔,說一個醫女,做做樣子就行了,真把自己當人物。」
蕭瑜看著她。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他放下糕點,說了一句:「那就讓他們說。」
沈清禾抬頭看著他。
「你把醫案館建起來,用太醫院的資源,用我的名義。」
「有人攔,讓他來找我。」蕭瑜的話很短,短到不像承諾,但沈清禾知道這個人說話的分量。
他在宮宴上當著一百多號人的面說她熬藥熬到暈倒,把她的功勞寫進防疫章程附在奏摺後面呈給陛下。
他說「讓她來找我」的時候,天底下除了柳成淵和陛下,沒有人能攔。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低頭收拾食盒,聲音壓得很輕:「大人,你為什麼一直幫我?」
蕭瑜想了想,答得乾脆:「因為你能做事。」
沈清禾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不是因為「你好看」或者「你善良」,是因為「你能做事」。
她認識的這個人,誇人的方式跟他的行事風格一樣直來直去。但她偏偏覺得這四個字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中聽。
「那你記得把糕點吃完。」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茯苓糕放久了會硬,趁軟吃,棗泥酥可以多放兩天,但不能過夜,過夜了棗泥會發酸。」
這些碎碎念蕭瑜聽了進去,點了點頭。
沈清禾走後,蕭瑜拿起第二塊茯苓糕,咬了一口。確實好吃。
比皇陵的冷饅頭好吃一百倍,比疫區的雜糧粥好吃一千倍。他把剩下的糕點蓋好,放在案頭觸手可及的位置,然後繼續看卷宗。
半個時辰後,他放下卷宗,發現碟子裡的茯苓糕只剩兩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吃掉的。
沈清禾走出長公主府,在街角站了一會兒。
陽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上還沾著一點沒洗掉的麵粉,是在廚房裡揉面時留下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指上的麵粉輕輕搓掉,背起藥箱大步往太醫院的方向走。
路過菜市口時,說書先生正在講新段子,講的還是蕭瑜抗疫的事跡。
人群中有人喊「蕭青天」,有人跟著叫好。她腳步頓了頓,從人群邊上繞過去,胸脯不自覺抬起來。
醫案館的事她今天沒有說太多,但她心裡已經有了全套計劃。
怎麼歸類脈案,怎麼建立索引,怎麼培訓年輕醫者學習防疫章程。
她要讓這個醫案館不僅是一個檔案庫,更是一個培養防疫人才的學堂。這件事蕭瑜點了頭,她就敢做。
她知道那個人說出口的話,從來不會食言。
回到太醫院時,門口的守衛見了她,規規矩矩地行禮。
以前這些人見了她只當沒看見。她沒有多說什麼,徑直走進藥房。
今晚要加班把醫案館的章程初稿擬出來,明天拿去給蕭瑜看。
她鋪開紙筆,磨墨,落筆。
窗外夕陽西沉。
太醫院的鐘敲了三響,她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