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邊關異動
蘇鳶已經三日沒怎麼合眼。
暗衛營設在京城地下的據點裡,從邊關送來的情報在桌案上鋪了滿滿一排。
竹筒、蠟丸、密信,每一件都標著急緩等級,上面蓋著只有暗衛才能辨認的暗印。
她蹲在案前,逐件拆閱,拆到第七個竹筒時,手指停住了。
竹筒里倒出來的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帛,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她從頭到尾讀了兩遍,胸口起伏,大步往外走。
「備馬!」
蕭瑜剛下早朝。
朝服還沒來得及換,蘇鳶就從暗處閃了出來。
作為暗衛統領,最基本的就是不把情緒表現出來。
但今天她眉頭擰著,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公子,邊關急報。」
她把絹帛遞過來。
蕭瑜展開,目光一掃,面色沉了。
北狄動了!
三個部落聯合南下,鐵騎踏破了大雍北部邊境的防線,連克兩座邊鎮。
邊關守將賀蘭弘不僅沒有組織有效抵抗,反而率主力後撤兩百里,把十幾個村子撂在了北狄鐵蹄下。
這份急報不是賀蘭弘自己發的,是暗衛安插在邊軍中的眼線冒死送出來的,比官方軍報至少早五天。
「賀蘭弘是什麼人?」
蕭瑜狐疑。
蘇鳶顯然來之前已經做過功課:「柳成淵的外甥。」
「三年前柳成淵力排眾議把他推上幽州鎮將的位置,當時兵部有七個官員聯名反對,說此人貪墨軍餉、畏敵如虎。」
「後來那七個官員,三個被貶,兩個被調職,兩個主動致仕。」
「一個都沒剩下。」
蕭瑜把絹帛按在桌上。
「一個都沒剩下。」
蕭瑜沉默了幾息。
賀蘭弘是丞相黨的核心軍方成員。
北狄南下的時機,恰好卡在他抗疫功成、新帝對柳成淵罰俸閉門之後。
這不是巧合。
「賀蘭弘在邊關三年,軍餉拿了多少?」
「實際發到士兵手裡的有多少?」蕭瑜站起來,「他的兵有多少能打仗?」
「北狄這次南下多少人?」
「什麼路線?後方糧草能撐多久?」
他一口氣問了六個問題,蘇鳶一一記下。
「我今夜就安排人下去查。」
「賀蘭弘的軍餉帳目,柳成淵在兵部的往來記錄,北狄這次出兵的兵力部署,三天之內應該能回來第一批情報。」
「三天太久。」蕭瑜打斷她,他等不起,「兩天內,先把賀蘭弘跟丞相府往來的證據理出來,軍餉帳目是最容易查的。」
蘇鳶點頭,立刻要離去,蕭瑜又叫住她。
「等等。」他從案上拿起一張紙,快速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她,「把這個附在邊關急報里,以暗衛渠道遞進宮」
「走陛下直接能看到的路徑。」
蘇鳶接過紙掃了一眼,目光微變。
紙上寫的是三道初步應對建議:急調雲州駐軍前移補防,糧草先行,安撫邊民。
條理清晰,落在要害。
她抬頭看著蕭瑜:「殿下,這些建議一旦遞上去,就等於在朝堂上公開亮明了你的立場。」
「柳成淵會知道你已經盯上了邊關軍權。」
「我盯的不是邊關軍權,是邊關百姓。」蕭瑜將手中的茶盞放下,「賀蘭弘畏敵避戰,北狄南下燒殺搶掠,百姓等不起五天。」
蘇鳶沉默了一瞬,轉身消失在暗處。
烏雲從西北方向壓過來,春末的暴雨要來了。
邊關的百姓,恐怕等不到雨停。
兩日後,蕭瑜正式以太中大夫的身份上朝。
這是他從疫區回京後第一次參加朝議。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柳成淵還在「閉門思過」,他的位置上空著。
但御史台的周御史在,吏部的何侍郎在,兵部的幾個郎中站得整整齊齊。
丞相黨在六部中的根須一根都沒少。
蕭凝站在宗室列首,遙遙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下頭。
朝議過半,新帝照例問了一句「諸位愛卿還有何本奏」。
殿中安靜了兩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飄向蕭瑜,新晉的太中大夫,抗疫的大功臣,第一次上朝,總要發言的。
蕭瑜也沒有讓人失望。
他從袖中抽出一本奏摺,出列跪下,聲音清朗:「陛下,臣有本奏。」
「暗衛急報,北狄三個部落聯合南下,已攻破大雍北部兩座邊鎮。」
「邊關守將賀蘭弘未作有效抵抗,率主力後撤兩百里,沿途百姓傷亡慘重!」
滿殿寂靜。
兵部尚書眉頭緊皺,他的案頭還沒收到賀蘭弘的軍報。
蕭瑜說的消息,比兵部系統整整快了幾天,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新帝手裡有另一條情報線。
而這條情報線,顯然是眼前這個年輕人遞上去的。
「消息來源確實?」新帝敲打著龍椅。
他問的不是「真的假的」,而是「來源確實嗎」。
殿中老臣立刻明白了,蕭瑜遞上去的那份暗衛急報,新帝已經看過了,而且信了。
「暗衛親傳,千真萬確。」
蕭瑜沒有時間在繞彎。
周御史不等新帝點名就出列了:「蕭都尉,邊關軍務乃兵部與邊將之責。你以文臣之身越級呈報軍情,可有逾制之嫌?」
又轉向新帝。
「陛下,蕭都尉雖抗疫有功,但軍國大事非同兒戲。」
「一個從未去過邊關的文臣,僅憑暗衛一面之詞便妄議邊防,恐有不妥。」
這話乍聽合理,實則句句在替賀蘭弘打掩護。
蕭瑜轉過身看著周御史:「周大人說臣未去過邊關,不便妄議邊防?」
「那臣請教周大人,賀蘭弘去了邊關三年,北狄南下時他在做什麼?」
「邊關百姓被殺被搶時,他在做什麼?
「他選擇按兵不動,周大人覺得不該被議嗎?」
「還是說,周大人覺得,比起邊關百姓的命,議一議邊將的失職反倒是『不妥』了?」
周御史的臉色瞬間鐵青。
幾個寒門出身的年輕官員忍不住輕輕點頭。
蕭瑜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身向新帝拱手:「陛下,臣有三條建議,已在奏摺中詳列。」
「急調雲州駐軍前移補防,填補賀蘭弘後撤留下的防線缺口。糧草先行,邊民流離失所,沒有糧食穩住民心,瘟疫之後必有饑荒。」
「安撫邊民,選派得力官員前往邊鎮核查傷亡、發放撫恤。」
「三條建議,皆已寫在折中,請陛下過目。」
這幾條建議每一條都具體可操作,不是空談戰略,而是直指當前最緊迫的問題。
新帝聽完,沒有立刻表態,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兵部怎麼看?」
兵部尚書出列:「回陛下,蕭都尉所奏三條,確實切中要害。」
「但云州駐軍調動涉及邊防大局,需要兵部與戶部協商糧草調撥,尚需時日。」
「至於賀蘭弘是否失職,兵部尚未收到正式軍報,不宜倉促定論。」
「不宜倉促定論。」
這句話從兵部尚書嘴裡說出來,蕭瑜立刻就聽懂了。
柳成淵雖然不在朝堂上,但他的手在六部中依然牢牢攥著權柄。
調動雲州駐軍和核查賀蘭弘,這兩件事前者需要兵部會簽,後者需要兵部立案,只要兵部拖著不辦,他提再多建議也是紙上談兵。
新帝最終下了一道折中的旨意:命兵部三日內拿出邊防調度方案,戶部同步核算糧草調撥數目。
同時,派欽差前往邊關核查賀蘭弘畏敵避戰之事。
退朝後,蕭凝在宮道上與他並行,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你今天的奏對沒有錯。」
「但軍權是柳成淵最後一道防線,他一定會死守。」
「賀蘭弘是他外甥,幽州三萬兵馬是他養了多年的私軍,你要動邊關,就是在割他的肉。」
「我怎會不知道。」
蕭瑜將佛珠取下捏在手心。
蕭凝停下腳步,看著他:「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割?」
蕭瑜沒有正面回答。
他望著宮牆上方壓得越來越低的烏雲,說了一句:「賀蘭弘畏敵避戰,不是因為他膽小,是因為他以為北狄會給他面子。」
「但北狄要的不是面子,是土地。」他轉過頭看著蕭凝,「等北狄大軍真的兵臨幽州城下的時候,不用我彈劾,十萬火急的軍報自然會把真相送到陛下案頭。」
蕭凝沉默了一瞬,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麼。他不急著跟兵部扯皮,也不急著跟柳成淵在朝堂上打嘴仗。
他在等賀蘭弘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綻。
這個人有耐心,有情報,有暗衛,還有陛下心裡那份越來越重的信任。
他要的不是幾道紙面調令,是實實在在的邊關軍權。
蕭凝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陛下今天散朝後問了我一句話。」
「蕭瑜這個人,到底想要什麼?」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不知道。」蕭凝看著他的側臉,「但我告訴陛下,他把軍令狀上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他說到做到這一點,滿朝文武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
蕭瑜轉過頭看著她,兩人目光在烏雲壓頂的宮牆下碰了一瞬。
「多謝。」他說。
蕭凝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不用謝我。你要拿軍權,先去把糧草算明白。」
「戶部那邊我幫你通氣,但核算的事你自己來,別讓人在數字上給你挖坑。」
蕭瑜站在宮道上看著她走遠,直到那抹絳紫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才轉身大步往宮外走。
糧草,兵馬,地形,敵情。
要做的事情還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