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蕭凝,你有兵嗎?
蕭瑜在早朝上遞了第三道奏摺。
這一回不是防疫章程,不是邊關急報,是軍備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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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子寫得不長,核心就三層意思:邊境榷場全部關閉,掐斷北狄以貿易換取鐵器與藥材的渠道。
在幽雲一線增設三處軍器坊,弓弩箭矢就近補給,不必從京中長途調運。
邊境州府推行軍屯連保制,閒時為民、戰時為兵,每戶出丁一人編入預備營,農閒操練,遇襲自守。
每一條都直指大雍北疆防務的軟肋。
摺子遞上去之後,新帝沒有當場表態,只說了句「明日早朝再議」。
蕭瑜知道,這等於給了丞相黨一晚上的時間來組織反撲。
次日早朝。
勤政殿裡的氣氛果然不對。
新帝剛說了一句。
「蕭愛卿所奏軍備之策,諸卿以為如何」。
御史台的周御史就出列了。
他手裡舉著笏板,腰杆挺得筆直,開口第一句就把調門拉到了祖宗法度的高度。
「陛下,邊關榷場互市乃太祖皇帝欽定懷柔遠人之策,至今已行百年。貿然關閉,恐傷國體,更恐激怒北狄,授其南下之口實。」
這話還沒落地,他旁邊的何侍郎又補了一刀。
「再者,增設軍器坊,所費不菲。戶部今年的預算早已分撥完畢,若要額外支出一大筆,錢從何來?」
「至於軍屯連保。」他故意頓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往下說,「此制看似周全,實則將邊境百姓盡數編入兵籍,與民休息之國策不合。」
「百姓本是種地的,硬拉去操練,田地誰來種?糧稅誰來交?」
兩個老傢伙一唱一和,一個從祖宗法度的高度往下扣帽子,一個從財政民生的角度拆台。
配合默契,滴水不漏。
蕭瑜站在原地,沒有急著反駁。
何侍郎嘴裡說著「錢從何來」,蕭瑜就等他問這句話。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帳冊,翻開,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何大人問錢從何來。臣這裡恰好有一筆帳。據戶部存檔,去年撥付幽州軍餉共計二十四萬兩。」
「其中,實發到士兵手中的是八萬兩。剩下十六萬兩,何大人要不要幫臣算算,這筆帳的差額,去了哪裡?」
滿殿安靜了一瞬。
何侍郎的嘴角抽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蕭瑜沒有追打他。
他轉向周御史,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周大人方才說,關閉榷場是違太祖定製。」
「臣想問周大人,太祖定製里有沒有一條,邊關守將可以拿朝廷的鐵器和藥材,賣給正在南下殺我百姓的敵軍?」
這句話一出,殿中連咳嗽聲都停了。
誰都知道他在說誰。
賀蘭弘守幽州三年,榷場早就成了北狄的物資補給站,鐵器、藥材、甚至軍用的箭矢和皮甲,通過榷場源源不斷流向北狄。
這件事朝堂上不是沒有人知道,只是沒有人敢當眾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就得罪柳成淵,得罪柳成淵就得丟官。
「蕭都尉,」周御史緩過勁來,聲音冷了幾分,「你方才說的『拿鐵器賣給敵軍』,可有實證?若無實證,便是污衊邊將,其心可誅。」
「實證,臣若拿出來,周大人敢接嗎?」
蕭瑜直視他,目光沉靜。
周御史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新帝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里已經有了不耐煩:「夠了。」
滿殿朝臣齊齊跪下。
「蕭瑜所奏軍備之策,事關重大,不宜倉促定論。」
新帝的目光掃過兵部和戶部的隊列。
「兵部牽頭,會同戶部,十日內拿出詳議方案。軍器坊是否增設、榷場是否調整、軍屯如何試點,逐條議清。」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邊關榷場貪墨之事,交由暗衛並大理寺核查。」
「散朝!」
群臣叩首,山呼萬歲。
新帝起身離去,龍袍在殿後消失時帶起一陣風。
蕭瑜跪在地上,低著頭,嘴角沒有笑意。
新帝的旨意看起來公允,實則各打五十大板,的奏議被扔進了兵部和戶部的流程里,而這兩個部門恰恰是丞相黨根基最深的衙門。
所謂「十日內拿出詳議方案」,說白了就是給何侍郎這種人十天的拖延時間。
至於榷場貪墨交暗衛核查,那確實是他的人能查,但核查歸核查,查完了怎麼處置,又是另一回事。
說白了,新帝還是覺得他文弱。
抗疫是一回事,打仗是另一回事。
一個在皇陵里讀了十年書的年輕人,會寫奏摺不等於會帶兵。軍權不是一塊令牌,是一整套系統。
兵馬、糧草、地形、人情、軍中派系,缺了哪一樣都玩不轉。
新帝不信他能玩轉這套系統。滿朝文武也不信。
散朝後,蕭瑜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宮道的台階上,看著文武百官的轎子一輛接一輛駛出宮門。
兵部的人走得最快,戶部的人緊隨其後,兩撥人在宮門口互相遞了個眼色,蕭瑜看見了。
那眼色他懂。
一字拖,拖到他沒脾氣為止。
戶部尚書在散朝後與蕭瑜擦肩而過時低聲說了一句:「蕭大人,今天早朝你說的那筆幽州軍餉,帳冊能不能借老夫看看?」
蕭瑜看了他一眼。
這位老尚書是寒門出身,向來不站丞相黨的隊,但也從不會主動招惹柳成淵。他問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戶部內部有人不乾淨,老尚書想借他的手來清一清。
「帳冊可以借,但這筆帳,要從三年前開始查。」
蕭瑜眼中寒意直冒。
戶部尚書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微微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拱手離去。
回到長公主府,蕭凝已經在正廳等著他了。茶換了三盞,一盞都沒喝。見他進門,她抬頭就問:「陛下沒批?」
「批了。」
「批給兵部戶部詳議,十日出方案。」
「那就是沒批。」蕭凝冷笑一聲,「何侍郎管著度支,他有的是辦法在帳目上做手腳。」
「你有多少證據,他就能做多少假帳。更何況兵馬調動需要虎符,虎符不在你手裡,也不在我手裡。」
蕭瑜在她對面坐下,端起她面前那盞沒喝的冷茶灌了一口:「柳成淵在軍中的根基,比我想的更深。賀蘭弘是一顆棋子,但不是唯一的棋子。」
「兵部五個郎中,三個是柳成淵的門生。邊關九個鎮將,至少有四個跟他有利益勾連。」
「你有兵嗎?」蕭凝忽然問。
蕭瑜放下茶盞,看著她。
這個問題的分量,他掂得清。
蕭凝是先帝嫡長女,在宗室中威望極高,但從不插手軍務。
她問出這句話,意味著她已經把賭注押在了他身上不是口頭上的支持,是真金白銀的站隊。
「京營有幾個先帝留下的老人,對柳成淵不滿已久。但這些人沒有主心骨,散沙一盤。」
蕭瑜開門見山。
「那就先把散沙攥成拳頭。」蕭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說過,邊關的事,賀蘭弘自己會露出更大的破綻。你等的那個破綻,還要多久?」
「快了。」蕭瑜望向窗外,天色陰沉,北疆的風似乎已經吹到了京城,「北狄要的不是榷場的鐵器,是幽州。賀蘭弘以為他在養寇自重,其實他養的是一頭狼。」
「狼養肥了,第一個咬死的就是餵狼的人。」
蕭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放在桌上。
鐵質玄色,上面刻著一個「凝」字。這是她的私令,憑此令可以調動長公主府的全部護衛與分布在京城周邊的田莊人手,人數不算多,但這是她壓箱底的東西。
「這是我的。」她盯著蕭瑜的眼睛,「不多,但乾淨。」
蕭瑜低頭看著那枚令牌,沒有伸手去拿。他抬頭看著蕭凝,她的眼睛在燭光里亮得驚人。
「不急。」他把令牌推回去,聲音壓得很低,「你的東西,用在刀刃上。現在還不是時候。」
蕭凝沒有收回令牌。
她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你今天在朝堂上跟何侍郎說那筆軍餉的時候,我一直在看你。」
「怎麼了?」
「你跟他說話的樣子,像先帝。先帝還在的時候,在朝堂上收拾貪官,也是你這個語氣,不緊不慢,把帳冊往他們臉上一本一本拍。」
蕭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容很淡,一閃而逝,但確實笑了。
蕭凝把他推回來的令牌重新揣進袖中,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那些人遲早會知道,你不是文弱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