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軍權之路


  回府之後,蕭瑜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案上攤著那本從戶部借來的幽州軍餉帳冊,紙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

  他看了不下十遍了。

  每一筆虛列的開支都畫了紅圈,每一處塗改都折了角,每個經手人的名字都抄在旁邊的紙上,密密麻麻列了一長串。

  何侍郎管度支,賀蘭弘管領錢,中間還有三四個郎中和主事經手,上下一根線串得齊齊整整。

  銀子是從戶部度支司撥出去的。

  度支司簽了字,轉到兵部武庫司,武庫司再撥給幽州。

  三層手續,每層都有人簽字畫押。他追著簽名的線索挨個查,發現其中三個人跟柳府有直接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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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娶了柳成淵的遠房侄女,一個是柳成淵門生的門生,還有一個老家跟柳成淵是同縣,進京做官走的也是柳府的門路。

  這不是一根線,是一張網。

  他把帳冊合上,閉上眼睛。

  戶部老尚書私下借給他這本帳冊的時候,他以為只是賀蘭弘一個人的問題。

  現在看來,賀蘭弘不過是冰山上最顯眼的那一角。

  水面下是兵部的武庫司,再往下是度支司的撥款記錄,再再往下是二十年來的軍中人事布局。

  柳成淵在六部里混了三十年,軍中的根不是一棵樹,是一片林子。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一趟京營。

  沒穿官服,沒帶隨從,只騎了一匹馬。京營大營在城北二十里,他跑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到。

  轅門緊閉,崗哨森嚴,兩個哨兵老遠就看見了他,長槍一橫把路攔了。

  「什麼人?」

  「太中大夫蕭瑜,來拜會故人。」

  哨兵面面相覷。

  太中大夫的官銜不小,但京營不歸文官管。

  其中一個哨兵猶豫了一下,說大人稍候,跑進去通報了。

  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把總,拱手行禮,話說得客氣。

  「蕭大人恕罪,營中正在操練,不便接待外客。」

  蕭瑜沒有硬闖,他了解軍營的規矩。

  他站在轅門外,往營里看了一眼。

  遠處校場上塵土飛揚,確實有人在操練。

  但蕭瑜看得很清楚,那是幾十個新兵在練隊列,老兵的影子一個都沒見著。

  他翻身上馬,什麼也沒說。

  暗衛查到的先帝舊部,有七八個人。

  有的還掛著參將、游擊的銜,有的早就被降了職,在後勤管倉庫。

  這些人當年在先帝面前都是能直接說上話的,如今散在各個角落裡,像生鏽的釘子一樣被人忘了。

  他今天來,就是想見一個。

  管倉庫的老參將,姓郭。

  轅門進不去,他從暗衛手裡拿到了郭參將家的住址。

  城南一條窄巷子裡,門口曬著幾串干辣椒,門板上的漆皮剝得一塊一塊的。

  郭參將開門時愣了一下。

  他認得蕭瑜,不是見過面,是見過畫像。當年廢太子出事時,京營里跟過他的人都被清了一遍,郭參將因為只管倉庫,沒被削到底,但也再沒升過。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蕭……蕭公子?」老頭聲音發顫,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就要跪。

  蕭瑜一把扶住他,沒讓他跪下去。

  「郭叔,別跪。」

  「我就是來看看你。」

  老頭被他這一聲「郭叔」叫得眼圈紅了。

  他老伴早沒了,兒子在北邊當兵,家裡就剩他一個人。灶台上擱著一碗吃了一半的麵條,已經坨了。

  蕭瑜坐下,陪他把那碗坨了的麵條吃完,又添了一壺熱水泡茶。

  茶是最便宜的碎末子,入口苦澀。

  蕭瑜喝了一口,說挺好。

  郭參將看著他,嘴唇抖了幾下,說公子你跟你爹長得真像。

  又說我聽說你在京郊救了上千號人,我那天想去菜市口看看你回來沒有,走到半路腿疼又回來了。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先帝還在的時候京營是什麼樣子,說當年跟著廢太子北征的那批人現在還剩下幾個,說他在倉庫里待了十年沒人搭理。

  蕭瑜一直聽著,沒有打斷。

  臨走時,他在門口站住,回過身說了一句:「郭叔,倉庫的鎖,還能開嗎?」

  郭參將愣了一瞬,渾濁的老眼裡忽然亮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問,只說了一句話:「隨時能。」

  蕭瑜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回到長公主府時天已經黑透了。蕭凝在正廳等他,桌上的茶又涼了。

  「你去京營了?」。

  她語氣平靜,沒感到意外。

  「轅門都沒讓進。」

  「意料之中。」蕭凝把涼茶推到一邊,「那你今天白跑一趟?」

  「不算白跑。」

  「吃了碗面,見到一個人。」

  蕭凝看著他。

  他沒有細說,她也沒有追問。

  只是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當年先帝走的時候,給我留了一道密詔。密詔上只有一句話——『京營舊將,可託孤。』我一直沒動他們。」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一動,柳成淵就會知道先帝還留了後手。」

  蕭瑜轉過頭看著她。

  燭光下她的臉有些模糊,但他看得很清楚,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攥著袖口攥得指節發白。

  「你把他們的名字給我。」蕭瑜心口抽了一下,緩聲出口,「不用你出面。」

  蕭凝沉默了一會兒,起身走進內室,取出一隻木匣子。

  匣子不大,上了鎖,鎖頭已經生了鏽。她打開鎖,從裡面取出一張發黃的紙,遞給他。

  蕭瑜接過紙,展開。

  上面只有七個名字,筆跡蒼勁有力,是先帝的字。

  他把紙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夠了。」

  這幾個就是此局的關鍵。

  蕭凝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明天早朝兵部還是拖著不辦,你打算怎麼辦?」

  蕭瑜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晃了一下。

  「那就等他們的廢紙遞上來。廢紙遞上來,我才好掀桌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慷慨激昂。蕭凝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更像先帝。

  不是因為長相,不是因為血脈,是因為那股子韌勁。不著急,不害怕,在最暗的地方也能把自己磨成一把刀。

  窗外傳來幾聲梆子響。

  不知不覺,二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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