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主動請纓


  邊關的戰報是半夜到的。

  八百里加急,馬蹄鐵把永定門的石板路敲得粉碎。

  送信的斥候從馬背上滾下來時,兩條腿已經站不住了,是被城門守軍架進宮的。

  蠟丸里裹著的軍報只有寥寥數行字,卻讓新帝在寢殿裡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消息傳遍了六部。

  北狄主力繞過賀蘭弘的防線,連破三城。幽州外圍據點全部失守,敗兵裹挾著難民往南涌,官道上到處是死人死馬。

  賀蘭弘本人退到了幽州城內,閉門不出。

  他上的軍報寫了八百里加急,通篇只有四個字。

  求援,請罪!

  早朝的鐘聲還沒敲,百官魚貫入殿時,沒有人交頭接耳,腳步聲都比平時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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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知道今天要出事,但不知道這把火會往誰身上燒。

  蕭瑜走進大殿時,感覺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有幾個人看見他,臉上浮出微妙的幸災樂禍。

  十天前他在這個殿上大談軍備之策,說要關閉榷場、增設軍器坊、推行軍屯連保。

  十天之後,邊關丟了三個城。

  這個臉,打得太及時了。

  新帝沒有等百官站定就開了口,聲音枯啞:「幽州急報,北狄連破三城。賀蘭弘退守幽州,求援。」

  「諸卿,誰先說?」

  安靜了兩息。然後柳成淵出列了。

  老丞相今天是「閉門思過」期滿後第一次正式上朝,穿的還是那身洗得半舊的朝服,鬍鬚梳得一絲不苟。

  他走到殿中,跪下叩首,開口時語調沉痛:「陛下,老臣有罪。」

  這一句認罪讓滿殿都愣住了。

  柳成淵會認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臣奉旨思過期間,未能及時過問邊關軍務,以致北狄乘虛而入、連破三城。」

  他話鋒一轉,抬起頭來,眼中精光畢露,「臣有一言,不吐不快。邊關之敗,非始於今日。十日之前,太中大夫蕭瑜在殿上大放厥詞,妄議邊防,動搖軍心。」

  「其言雖似為國,實則逞一人之智、博直言之名,全然不顧邊關實情。」

  「賀蘭弘聞京中有此議論,心懷疑懼,進退失據,方有此敗。」

  滿殿譁然。

  蕭瑜站在隊列中,沒有動。

  柳成淵這番話不是臨時起意。

  他把兩件事串在了一起,蕭瑜彈劾賀蘭弘。

  邊關戰敗,然後把戰敗的鍋扣在了蕭瑜頭上。不是賀蘭弘無能,是蕭瑜在後方彈劾他導致他心神不寧。

  不是防線出了問題,是「妄議邊防」動搖了軍心。

  這個邏輯荒唐得像用稻草搭橋,但配上柳成淵痛心疾首的表情,居然讓幾個不明就裡的中立官員跟著點了頭。

  柳成淵還沒說完。他從袖中抽出兩份奏摺,雙手呈上:「臣另有本奏。」

  「其一,賀蘭弘雖退守幽州,但已收攏殘部、加固城防,幽州城高池深,尚可堅守。朝廷若急調援軍,未必不能扭轉戰局。」

  「其二,蕭瑜以文臣之身妄議軍務,其心可誅。臣請陛下將其貶謫皇陵,以正朝綱。」

  他話音剛落,御史台的周御史就出列了。然後是吏部何侍郎,兵部兩個郎中,戶部一個主事,嘩啦啦跪了一排。

  「臣附議」。

  蕭瑜看著這一幕,心裡居然很平靜。

  從他彈劾賀蘭弘的那天起,柳成淵就在等這一天。

  彈劾需要把柄,把柄需要戰敗,戰敗需要邊關出事。

  邊關出事,賀蘭弘手裡有兵,想讓它什麼時候出事就什麼時候出事。養寇自重,這四個字的最後一步就是「用寇殺人」。

  養寇自重,養的不是寇,是殺人的刀。

  這把刀今天架在了蕭瑜的脖子上,刀刃上沾著邊關將士的血。

  新帝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看出來了。

  賀蘭弘是柳成淵的外甥。

  柳成淵在朝堂上的每一步都跟賀蘭弘的軍報配合得天衣無縫。

  先是蕭瑜彈劾賀蘭弘,然後是邊關戰敗,然後是柳成淵彈劾蕭瑜動搖軍心,最後是丞相黨集體施壓要求貶謫。

  這條線畫得太直了,直得新帝都有些不確定,賀蘭弘到底是被北狄打敗的?

  還是故意吃了敗仗?

  可他沒有證據。

  柳成淵說他「因彈劾而心懷疑懼」,把戰敗的責任推到蕭瑜頭上。新帝若替蕭瑜說話,就得拿出賀蘭弘勾結北狄的實證。

  若拿不出實證,在百官面前袒護蕭瑜就顯得刻意偏私。

  而賀蘭弘此刻正在幽州城裡閉門不出,幽州到京城來回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黃花菜都涼了。

  他把目光轉向蕭瑜。

  這個人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站著,沒有跪,沒有辯解,連臉色都沒有變。

  他站在那裡,像一塊被浪反覆沖刷的礁石,石頭不會還手,但浪也推不動它。

  「蕭瑜,丞相彈劾你妄議邊防、動搖軍心。你有何話說?」

  蕭瑜出列,走到殿中跪下。

  他沒有看柳成淵,也沒有看那一排跪著的附議官員,只是朝新帝叩了一個頭,然後直起身來:「陛下,邊關三城丟了,這是事實。」

  「不管臣十天前說了什麼,說了多少,三城丟在北狄手裡,不是丟在臣的奏摺里。」

  他轉過頭,看著柳成淵。

  「丞相方才說,臣的彈劾動搖了賀蘭將軍的軍心?」

  「臣想問丞相一個問題,賀蘭將軍手握三萬兵馬,坐鎮幽州三年。」

  「三年前接手的是完整的北疆防線,三年後北狄南下,他的防線被撕得跟紙一樣。」

  「這三年,他的軍心是用什麼糊的?臣一封奏摺就能動搖得了,那北狄十萬鐵騎還費什麼勁,直接給賀蘭將軍念奏摺不就行了?」

  人群中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隨即死死捂住嘴。

  蕭瑜言語犀利。

  他轉向新帝,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臣的軍備策被擱置了十天。十天前臣說要關閉榷場,朝廷沒批。」

  「十天後,北狄用從榷場買來的鐵器打造的箭頭,射穿了大雍士兵的盔甲。臣說增設軍器坊,朝廷沒批。」

  「現在幽州城裡的守軍用的是三年前報廢的弓弩。臣說軍屯連保,朝廷還是沒批。」

  「那些邊境村寨被屠,活下來的百姓手無寸鐵!」

  他從袖中抽出自己那份被駁回的軍備策,高高舉起:「臣十天前把這個遞上去,陛下讓兵部十日內拿出詳議方案。」

  「兵部拿出來了一通篇廢話,沒有一條能落地。這就是丞相說的『妄議邊防』?」

  「臣議的是邊防,他給的是廢話,丟了城池,倒來彈劾臣?」

  柳成淵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蕭瑜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反打。

  他布的局很精密,先讓賀蘭弘放水吃敗仗,然後用敗仗做把柄彈劾蕭瑜動搖軍心,最後借新帝的手把蕭瑜踩回皇陵。

  這個局唯一的破綻是時間。

  如果蕭瑜來不及反應就被拿下,那他只能認栽。

  但蕭瑜反應過來了。

  蕭瑜將奏摺往地上一放,跪地叩首,聲如洪鐘:「陛下,丞相說臣該貶謫皇陵。臣不去皇陵。臣請去幽州。」

  滿殿又是一靜。

  「臣願以文臣之身,赴邊關督戰。若不能收復失地,臣自己把腦袋掛在幽州城頭。」

  「若收復了,也不必給臣加官進爵,只請陛下徹查賀蘭弘三年軍餉的去向。三萬兵馬,每年二十四萬兩軍餉,實發八萬兩。」

  「剩下的十六萬兩,去了哪裡?」

  他把那本從戶部帶回來的帳冊從懷裡掏出來,雙手呈上。何侍郎站在跪著的那一排官員里,臉色刷地白了。

  柳成淵攥著笏板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蕭瑜這步棋走得太狠了,你不讓我在朝堂上談兵,我就去戰場上證明給你看。

  你把邊關當彈劾我的武器,我就把邊關變成徹查你的突破口。

  新帝看著跪在殿中的這個少年,看了很久。

  十天前,他在這個殿上駁回了蕭瑜的軍備策,理由是「從長計議」。

  其實他心裡清楚,那不是從長計議,是覺得蕭瑜太文弱。

  此刻他看著蕭瑜,這個人手裡舉著自己的軍備策,懷裡揣著幽州軍餉的帳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用自己的腦袋當賭注請纓北上。

  這不是紙上談兵。

  紙上談兵的人不會拿自己的命當賭注。

  「准。」

  新帝只說了一個字。

  蕭凝站在宗室隊列的最前方,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她只是看著蕭瑜,看著他在十幾個人的圍攻下孤身反擊,看著用自己的腦袋換一個去邊關的機會。

  她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她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什麼建功立業的戰場。

  幽州是賀蘭弘的地盤,三萬兵馬握在賀蘭弘手裡,蕭瑜只帶一紙監軍的任命書和一顆腦袋。

  他是去虎口拔牙!

  她也知道,自己攔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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