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為了百姓,他得爭


  蕭瑜那句「臣請去幽州」落地之後,勤政殿裡安靜了足足三息。

  三息,在朝堂上算很久了。

  久到殿角的銅鶴香爐裊裊騰起的煙都拐了個彎,久到站在前排的幾個老臣不約而同地低頭看自己的靴尖。

  新帝還沒開口,柳成淵先動了。

  老丞相沒有看蕭瑜,而是轉向御座,拱手時袖袍紋絲不動,語調比方才彈劾時沉穩了許多,甚至帶上了幾分長者勸誡後輩的懇切。

  「陛下,蕭都尉忠勇可嘉,臣不否認。但幽州是邊關重鎮,不是太醫院,更不是京郊隔離區。」

  「賀蘭弘坐鎮幽州三年,熟知北狄虛實。蕭都尉從未踏足邊關,若以監軍之名空降幽州,賀蘭弘是聽他的,還是不聽?」

  「聽,則軍令不出帥帳。不聽,則監軍形同虛設。」

  「無論哪種,都於戰事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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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說得極有技巧。他沒有繼續糾纏「動搖軍心」那套說辭。

  蕭瑜方才已經把那套說辭拆得乾乾淨淨,再糾纏就是自取其辱。

  他換了個打法,不再攻擊蕭瑜的動機,而是質疑蕭瑜的能力。

  這套打法更安全,也更陰險。文臣監軍,最怕的就是「外行指揮內行」這頂帽子。

  柳成淵把帽子往蕭瑜頭上一扣,看起來是在替邊關將士著想,實際上是在新帝心裡埋釘子。

  果然,新帝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周御史跟在柳成淵後面出列,補了一刀。

  「陛下,丞相所言極是。」

  「幽州正值存亡之秋,派一個從未打過仗的文臣去監軍,說句不中聽的,這是拿幽州百姓的命當兒戲。」

  何侍郎也跟著出列,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蕭瑜就先轉過了身。

  蕭瑜沒有看周御史。

  他直接面向柳成淵,聲音比方才在殿上舉軍備策時壓得更低。

  「丞相說臣從未踏足邊關,說得對。」

  「臣確實沒去過幽州。」他停了一拍,「但丞相方才也說了,賀蘭弘坐鎮幽州三年,熟知北狄虛實。三年,熟知北狄虛實,然後被北狄連破三城。」

  他把「三年」和「連破三城」六個字咬得很慢,咬得很重。

  然後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丞相,您確定您是在替賀蘭將軍說話?我怎麼聽著,像是在替他掘墳。」

  柳成淵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等他反駁,蕭瑜已經轉向周御史,語調忽然拔高。

  「周大人說臣沒打過仗,去監軍是拿百姓的命當兒戲。」

  「那臣倒想請教周大人,賀蘭將軍打了三年仗,把三座城打沒了,把十幾個村子的百姓打成了北狄的刀下鬼。」

  「這是不是兒戲?如果是,這個兒戲已經演了三年了,周大人怎麼從來沒有彈劾過?」

  「如果不是,那周大人的意思是,三座城的百姓,命不是命?」

  周御史張了張嘴,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他想反駁,但蕭瑜的每一個問題都卡在他最難受的位置上。

  他能說什麼?說賀蘭弘沒有失職?

  邊關三個城確實丟了。

  說蕭瑜的質疑沒有道理?

  人家連帳冊都掏出來了。

  他只能說一句。

  「蕭都尉,你不要血口噴人!」

  蕭瑜沒有理他。

  他重新跪下,面朝新帝,把懷裡那本帳冊再次舉過頭頂。

  那本帳冊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邊角卷了毛,一看就是翻過無數遍的。

  「陛下,臣再說一遍。賀蘭弘每年領二十四萬兩軍餉,實發八萬兩。剩下十六萬兩,不是被北狄搶走的,是被人吞掉的。」

  「吞這筆銀子的人,最怕的不是北狄南下,而是臣到幽州。」

  「他們怕,所以今天跪了一地來攔臣。」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那排原本跪著附議的官員,有人的膝蓋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寸。

  只是半寸,但蕭瑜看見了。

  新帝也看見了。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個跪著的人,最後停在蕭瑜身上。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十天前蕭瑜遞上來的軍備策,想到了柳成淵說「從長計議」時蕭瑜的表情,想到了今早邊關戰報把他從夢中驚醒時那種冰涼的恐懼。

  他想得最深的,是蕭瑜方才那句話。

  「吞這筆銀子的人,最怕的不是北狄南下,而是臣到幽州。」

  這句話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牆角。

  如果他不批蕭瑜去幽州,就等於在滿朝文武面前默認,朝廷不敢查幽州的軍餉,因為查了會牽出太大的人物。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認這個慫。

  可如果他批了,就是把蕭瑜往虎口裡送。

  沉默了很久。

  殿角的銅鶴又落了一截香灰。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一倍。

  「幽州監軍一事,事關重大,朕需與兵部詳議。」

  蕭瑜跪在地上,高舉帳冊的姿勢沒有變。

  他聽到這句話,心裡涼了半截。

  不是因為陛下駁了他,是因為陛下還在拖。

  兵部的方案拖了十天,拖出一張廢紙。

  現在再拖幾天,幽州還能等幾天?

  但他沒有再爭。

  他知道今天在殿上說的已經夠多了。再爭下去,就成了逼宮。

  他叩首謝恩,把帳冊收回懷中,退回列中。轉身時,他的目光與蕭凝碰了一下。

  只是一瞬。

  蕭凝從始至終沒有開口。

  她站在宗室隊列的最前方,朝服穿得一絲不苟,髮髻盤得紋絲不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指攥著袖口,指甲掐進掌心,已經掐出了印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這個殿上,她不能開口。

  她一開口,就成了蕭瑜站在長公主身後,柳成淵立刻會把話頭從「文臣監軍」扭到「後宮干政」,到那時蕭瑜的處境會更難。

  不幫他,就是最好的幫助。

  散朝的鐘聲終於響了。

  百官魚貫退去,腳步聲和竊竊私語混在一起,在殿中嗡嗡地迴蕩。

  柳成淵走得最慢。

  他經過蕭瑜身邊時停了半步,嘴唇微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拄著拐杖走了。

  那根拐杖敲在大殿的金磚上。

  「篤!篤篤!」

  一聲比一聲遠。

  蕭瑜走出勤政殿時,天色已近正午

  他在台階下站了片刻,抬起頭看著那方被宮牆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天,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今天這一關是過了,但幽州還是沒拿到。

  身後傳來腳步。

  蕭凝走到他旁邊,站定。

  她沒有問他「還好嗎」,沒有說「你別在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給他。

  蕭瑜低頭看了一眼,沒接。「我沒哭。」

  「你擦擦汗朝服都濕透了。」

  蕭瑜接過帕子,在額頭上胡亂抹了一把。

  帕子上有淡淡的桂花香,跟她平時用的薰香不太一樣。

  他把帕子還給她,她接過去,疊好,放回袖中。

  整個過程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多說,但那種沉默里有一種很踏實的東西,像冬天的棉被壓在身上,不輕,但暖和。

  「陛下還沒鬆口,」蕭瑜揉了揉眉心,「但柳成淵今天露了破綻。」

  「他急了,平時不會在朝堂上親自下場,今天跪得比誰都快。」

  蕭凝看著宮道盡頭柳成淵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

  「說明幽州的帳,比你我查到的還要深。」

  蕭瑜沒有說話。

  蕭凝轉過頭看著他。

  「不管兵部拖多久,幽州你遲早要去。到時候你面對的不是柳成淵的嘴皮子,是賀蘭弘的三萬兵馬。」

  她停頓了一下。

  「你拿什麼去?」

  蕭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先帝留了人。」

  蕭凝一怔,隨即明白他在說什麼。郭參將,還有那張發黃的名單上另外六個名字。

  先帝走的時候,把這些人藏在京營的各個角落裡,像種子一樣埋進土裡,等一個能讓他們發芽的人。

  先帝沒有等到,現在這個人來了。蕭凝沒有再多問,只說了一句:「回去先把朝服換了,別中暑。」

  然後轉身往自己的轎子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語氣忽然軟了幾分。

  「帕子不用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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