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私通


  每日午後的茶點從前是夏寧從小廚房端過去的,她病了幾日,這活兒便落到了旁人手裡。

  晌午時侯府靜悄悄的,主子們都在歇晌,下人們腳步都放輕了又輕。

  夏寧推開小廚房的門時,裡面一個眉眼周正的婆子正坐在矮杌上剝豆子,見她進來,臉上立時綻出笑來:「夏寧姑娘,你可算來了!前些日子你沒過來,老婆子我做的點心侯爺總剩半盤子,怪不習慣的。」

  婆子的話瞬間讓她放下心來。原主果然常來這小廚房。

  而當她照著那本手抄本上的食譜做糕點時,身體那自然動起來的熟悉感更讓她肯定,每日送到書房的糕點,是原主親手按照厲澤謙的口味做的。

  一盤馬蹄糕蒸出來,裡頭嵌著碎馬蹄丁,顫巍巍地彈。

  她先嘗了一小塊,甜得恰到好處,也不膩,又讓張婆子嘗了一口,婆子嚼著嚼著就笑了:「還是那個味兒,侯爺准喜歡。」

  這話聽著熨帖。她看了眼窗外的日頭,估摸著過了未時,便提了食盒往書房正廳走。

  厲澤謙正坐在桌案後翻兵書,聽見門外傳來女子軟軟的聲線:「侯爺,奴婢送糕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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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來。"

  門被推開一道縫,穿粉色春衫的瘦弱少女提著紅木雕花食盒走進來,把食盒擱在桌角,揭了蓋子,將青花白瓷盤端出來擺正。

  厲澤謙的眸光隨著她柔白細嫩的手落到青花白瓷盤中的糕點上,半透明的馬蹄糕瑩潤,看起來彈性十足。他伸出手拈了一小塊放進口中,入口軟滑又不失嚼勁,甜度對他來講剛剛好,糕體中嵌著的幾粒馬蹄丁更是清甜爽口。

  他沒說話,但夏寧眼尖,瞥見他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下。

  她垂下眼,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接下來七八日,她規規矩矩地當她的丫鬟,無一日逾矩。

  日子淌過去,她的剩餘天數隻剩八日了。

  侯府每年這時節要曬箱籠,冬衣收起來,夏衫翻出來晾一晾。

  她等的機會終於到了。

  書房這邊藏書多,更要趁天好搬出來透風。厲澤謙把自己的貼身侍從厲蒙叫來幫忙,三人合力,把箱籠和書冊一摞摞挪到院中。

  日頭明晃晃地照著,攤開的書頁在條桌上曬出一片墨香。厲蒙是個手腳麻利性子又敞亮的小子,揭開一個竹蓋時「咦」了一聲:「這個箱籠裝的不是衣物呀?」

  珠簾探頭過來瞅了一眼,眼尖嘴快,當即嚷起來:「夏寧!你屋裡怎會有男人的靴子——」

  珠簾嗓門大,嚷得坐在書房廳內的厲澤謙聽得清楚,他放下手中擦拭刀劍的布,起身立在門口,看向院中。

  院中那嬌弱的少女登時漲紅了臉,一層薄緋從耳根漫到脖頸,幾滴急出的淚在眼尾晃著。這副神色是他從沒見過的,她在他面前從來低眉順眼,這幅樣子倒是增添了幾分姿色。

  "我、我不是,這不是……是我搬錯箱籠了,我這就搬回去。"她手忙腳亂地扣上竹蓋,抱著箱籠就要往屋裡拖。

  "慢著。"

  男人聲音不高,但威嚴十足,院中三人齊齊僵住。

  厲蒙立刻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珠簾規矩的行禮,就去一邊看熱鬧去了,只有那少女還抱著箱籠半蹲著,背對他,肩胛骨在春衫下凸出兩塊伶仃的輪廓。

  她的肩抖了一下,慢慢扭過臉來,一雙水潤的黑眸里霧氣濛濛的,拼命搖頭:「侯爺,奴婢沒有——」

  "打開。"他又說了一遍。

  她咬著下唇,唇瓣被齒尖碾得沒了血色,抖著手把竹蓋揭開了。

  六雙靴子整整齊齊碼著,從左到右,兩舊兩半新兩簇新,鞋底都是厚實的千層底,鞋面外頭是不起眼的暗紋,翻過來便能看見裡面密密匝匝的平安結。

  靴子上頭擱著那本小冊子。

  厲澤謙彎下腰,手臂探進箱籠,這個姿勢讓他離蹲在箱邊的少女更近了些,也看到少女顫顫巍巍的睫毛。

  他兩根手指夾起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原以為是私相授受的什麼書信情詩,入目卻是馬蹄糕的做法,食材、分量、火候,寫得極細。第二頁桂花糕,第三頁茯苓餅,他手指翻得快起來,但卻沒漏掉下面的小字。

  侯爺喜甜,多添三分之一。

  侯爺不喜太油,減半匙。

  侯爺嫌干,多加一勺水。

  他又將目光移到那六雙靴子上,他拿起一隻看了看,鞋底納得厚厚的,鞋內繡著滿滿的平安結,大小看起來和他的鞋子差不多。再聯想到最近叄次他出征的時日,厲澤謙捏著靴子邊緣出了會神。

  等回過神來,院子中的叄個人都已經跪在了他面前。

  那少女跪在最前面,瘦削的脊背弓著,春衫的粉被日光曬得發白,嬌弱的好像連風都能吹到她。

  「今日之事,不許外傳。」他著重掃了眼除了少女外的那兩個人,「若被我發現,格殺勿論。」

  厲蒙最先應聲,乾淨利落回了句「是」,他跟厲澤謙上過戰場,殺伐決斷聽得多了,倒不覺有什麼。

  珠簾卻實實在在打了個哆嗦,聲音也有點發顫。

  最後是那額頭貼地的少女,聲音細細的,小的可憐。

  門關上那刻,夏寧背抵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才覺出裡衣已經泅濕了。

  她脫下來擰了一把,手指還在抖,

  剛才那份怕可不是裝的。

  她的確有堵的感覺,賭厲澤謙不會草率定罪。

  若他連箱籠里的東西看都不看便定了她一個「私通」的罪名,她這條命大約當天就得交代在院子裡。

  幸好,一個能統率千軍萬馬打勝仗的人,不至於是個莽夫。

  她擦了身子換乾爽衣裳,窗外的天已經擦黑了,剛打算歇下,門外忽然「篤篤」叩了兩聲,厲蒙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夏寧姑娘,侯爺要過來了。」

  她慌亂地從床上彈起來,指尖正夠到領口扣好最後一顆盤扣,木門便被推開了。

  今夜的月光很亮,將屋內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層白色的霜華,包括立在屋子中,清雋嬌小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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