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發賣
夏寧本就是從老夫人院裡出來的人,更是林嬤嬤一手調教過的。
她側眸看了看少女瑩潤秀美的側臉,聯想到方才在厲老夫人院中聽到的隻言片語,心下不忍,終是低聲開口道:「夏寧姑娘,待會不拘發生何事,忍一忍便是了。」
夏寧心頭咯噔一聲。厲老夫人找她果然沒有好事。
她斂衽真誠地謝過林嬤嬤的好意,心中沉重。
厲老夫人是主子,她便是不想忍,也得忍啊。
夏寧只能希望這條通往福壽院的路長些再長些,最好永遠都別走到盡頭。
可再長的路也有走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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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壽院聳立在耀眼的日光下,廊檐上的琉璃瓦被曬得鋥亮,越發映襯得那黑洞洞的門像是猛獸張開的嘴。
夏寧穩了穩心神,跟在林嬤嬤身後踏著極輕的腳步走進去。
繞過正廳時她聽見內里傳來小林氏婉轉如黃鸝的逗趣聲,間或夾著厲老夫人爽朗的笑,聽起來母慈侄孝,其樂融融。
「老夫人,夏寧來了林嬤嬤在東廂房門外站定,隔著門帘輕聲通稟。
屋內的笑聲倏地斷了。
靜了一瞬,厲老夫人的聲音才極淡地傳出來:「進來罷。」
她抓了抓自己的袖子,穩步走了進去,規規矩矩地朝著屋內的兩人福下去,「夏寧見過老夫人,林姨娘。」
厲老夫人歪在美人榻上,身後小林氏正不緊不慢地替她揉捏著肩頸。那雙花瓣般粉嫩的唇角噙著一抹淡而柔和的弧度,溫溫柔柔地望著福身的少女,可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一絲笑意也沒有。
「唔。」
厲老夫人讓夏寧維持著半蹲的姿勢足足等了半刻鐘,才慢悠悠地開口讓她起來。
她上下打量著面前小腿微顫的少女,清了清嗓子,語氣聽起來倒還算溫和:「你這丫頭,雖則我早已將你給了侯爺,可你畢竟是從我這兒出去的,怎地去了侯爺那邊便不見你回來看看我了?」
一番話說得夏寧額上多了些細汗,垂著眸子,既不諂媚也不疏離地道:「奴婢恐擾了老夫人清靜,不敢時時來打攪老夫人。」
「瞧你這話說的。」厲老夫人笑了一聲隨後繼續說;「我這兒是太清靜了,就喜歡那些年輕鮮嫩的小姑娘,便是侯爺,不也喜歡你這般的?」她話鋒一轉,說到最後那句時,語氣里已經沒了先前的客套。
對上厲老夫人如看待一個必死之物的眼神,夏寧身上的汗毛根根立了起來,冷戰一波接著一波。
「老夫人這是嫌棄我們這群老貨不夠好看了。」林嬤嬤適時插了一句,圓臉上笑盈盈的,把凝滯的氣氛稍稍化開。
厲老夫人的面色鬆動些許,鼻子裡哼了一聲,倒沒再說什麼。
「夏寧姑娘,姑姑這是想你了。還不快給姑姑敬杯茶?」小林氏忽然嬌笑著開了口,用帕子輕掩著櫻桃小口,一雙眸子彎成月牙。
她不知道她們打著什麼心思,左右不會有好心思。
明知這杯茶喝不得,卻由不得她不喝。她沉默地倒了一杯熱茶,碧綠的茶湯里幾片茶葉梗浮浮沉沉,她端起茶杯雙手奉到厲老夫人面前,頭微微低著,看著很是恭敬。
「嘩啦——」
滾燙的茶水潑下來,澆在她嫩白的手背上。
那一片瓷白的肌膚被燙得瞬間泛起觸目的紅,火辣辣的痛意猛地竄上來,順著指骨躥到手腕。
瓷碗從她指間滑脫,磕在厚實的絲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茶水洇濕了一小片絨面。
「怎麼伺候人的!連杯茶都端不好!」
厲老夫人的喝斥砸下來時,夏寧已經跪在了地上。
杯口鑲嵌著金絲描著蓮花的茶碗砸在厚重的絲絨毯上,發出一聲悶響,似是在人的心上狠狠一敲,也似是她心中高懸的那隻靴子終歸落下來了的聲音。
「老夫人恕罪……奴婢手抖了一下,沒有拿穩茶杯。」夏寧跪在地上,以惶恐害怕微帶顫抖的聲音告罪,手背一片火辣辣地疼痛。
話音落下,屋裡便是一片死寂。
靜得能聽見她胸腔里那顆心不安分地跳動的聲音。
她的目光垂在地上,餘光里看得見兩雙華貴的繡花鞋,一雙淺棕色福紋的,是厲老夫人,另一雙淺粉色墜珍珠的,鞋頭幾粒小指大小的珠子在暗處泛著微光。
那雙粉色的繡花鞋輕輕往地上碾了一碾。
厲老夫人陰森的聲音便在這時響了起來:「既然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若是侯爺被你燙著了怎麼辦?」她瞥著地上跪著的少女,眼神冰冷:「我們侯府,不需要這樣蠢笨的奴才。」
夏寧猛地抬起頭,正好撞上小林氏那雙溫柔多情的眼。
那眸色如兩粒溫潤的黑珍珠,可她盯著夏寧的目光卻像一條眼鏡蛇盤在暗處緩緩吐著信子,涼意一層一層從她脊梁骨往上爬。
她捕捉到小林氏唇角的笑意一閃而逝,接著她柔柔地開了口:「姑姑,這樣不太妥罷。夏寧姑娘深得侯爺喜愛,又是侯爺的救命恩人,若是讓侯爺知道,姑姑您……」
她欲言又止,像是不忍再說下去。
可那幾個字已經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厲老夫人的腦子裡。。
厲老夫人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在這府中挑戰她的權威。
兩個老的上頭壓了她幾十年,好不容易熬死了,輪到她當家做主了,竟連一個小小的通房丫鬟也敢讓她兒子當眾駁了她的臉面?
雖然那日她不在場,可府中上下那麼多雙眼睛,林嬤嬤早就一五一十地回了她。
厲澤謙當著滿院子下人的面處置了王氏,轉頭便應了這丫頭要放還賣身契的請求。一個賤籍的丫鬟,求的恩典不是金銀不是綢緞,竟是脫籍放人,這哪裡是在求恩典?分明是在下王氏的面子,也是在打她這個老夫人的臉。
小林氏的話像一把火,把她心裡那根暗燒的柴薪燎著了。
救命之恩、挾恩圖報、日後若再吹吹枕邊風,把她兒子哄得跟她離了心……厲老夫人越想越坐不住,面上的肉抽動了一下,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杯盞哐當直響。
想到可能會因為這個卑賤的丫頭而與自己作對的兒子,厲老夫人便一刻都坐不住,恨不得立馬讓她消失在厲澤謙面前。「我是侯爺的母親!是這個侯府的主子,還沒法處理一個蠢笨的下人了嗎!」厲老夫人一巴掌狠狠拍在茶几上,手指朝下面的夏寧一指,「給我把她趕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