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故人歸
自從那天和虞清君分別,姜至陽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因為良心惴惴不安,若虞清君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一定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鬼。
如果他乖乖做好拿錢辦事的工具人,聽虞清君的話,好好完成任務,就不會讓她迷失在神女的命運里,深陷在痛苦中。
他站在芸芸眾生中得到了神明普世的愛,卻對神明暗暗動心,因為貪戀那份溫情,所以棄神明於不顧。
虞清君自刎的時候,他就該意識到,無論是神女,還是虞清君,若心中的苦痛需要用死亡來解脫,那一刻的迷茫無助,該是如何的慌不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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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錯了,錯得徹頭徹尾。
或者說,是他殺了神女,是他殺了虞清君……
「姜哥,你睡了嗎?」劉栩言的聲音打斷了姜至陽的思緒,又將他拖回現實之中。
「還沒。」
「那我上你床,跟你一塊睡唄。」
「幹嘛?」姜至陽從被窩裡爬起來,拉開床簾,對上那張臉。
「看你最近心情不太好,跟你談談心唄。」劉栩言已經自說自話地攀在樓梯上了。
「那你換套乾淨衣服。」姜至陽看著那身連穿了一周的海綿寶寶套裝,露出一臉嫌棄。
「我這是睡衣,我白天又沒穿,咋又不乾淨了。」
「睡衣你也穿很久了吧,快快快,換個乾淨的,別給我被窩熏臭了。」
「行行行,瞎講究的。」
嘴上很嫌棄,在黑暗裡,姜至陽的嘴角還是微微上揚,最近除了上課,他就一直沉浸在懊悔的情緒里,拒絕劉栩言的遊戲邀請,忽略劉栩言的感受,無視劉栩言的反應,人家卻天天給他帶書,買飯,一句怨言也沒有,放在平時,他做的這一切可值得上一聲「義父」。
「你那些兼職,都辭掉了?」
「你怎麼知道?」姜至陽有點驚訝。
「想找你玩的時候,你又不在,之前去店裡找你,人家說你早辭職了。」
「有點別的事兒。」
「姜哥,你要是最近經濟有壓力的話,我可以借你點,你可別誤入歧途啊。」
「我又入哪門子歧途了?」姜至陽滿臉問號,手肘撐起腦袋,側過身質問劉栩言。
「上課走神,兼職辭職,一到周末就不見蹤影,夜不歸宿,回來就一副虛了的樣兒,你看看你的嘴,你照照鏡子,嘴巴都給人家親破了,你問問自己,入了什麼歧途?」劉栩言一一細數著最近姜至陽的怪異行為。
「嘖,想啥呢!」姜至陽抬手就給劉栩言的肚子來了一拳,用以掩蓋自己的心虛,「我就是……找了個新兼職,上夜班,錢給得多,所以才夜不歸宿的。」
聽著哥們的解釋,劉栩言說到底還是相信姜至陽的,畢竟像他那樣的老實人,干起壞事來先把自己嚇死了。
「行行行,沒出事就好。」劉栩言閉上了眼,忙了一天的他,其實精神早就打卷了。
愛不是理所應當,愛是拋在空中的羽毛球,對方把球打得高高的,現在,姜至陽要快步上前將它接住。但肉麻的話是膠水,黏住嘴巴,姜至陽只能起身幫他這位好兄弟掖了掖被子。
明天起,做個好人吧,姜至陽。
……
好人?虞清君分不清好人與壞人的定義,但她肯定,曼娘是個極好的人。
她從未有過害人之心,只是世事無常,她的熱血冷卻,她的理想折翼,意氣風發的少年最終成了一個肝腸寸斷的傷心人。
「曼娘。」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那魘獸反應遲緩地動了動身子。
自身死以來,曼娘不願往生,每日坐在臨夢淵的岸邊,望著那絢麗的極光在黑幕中聚攏又消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新時代覆蓋了舊時光。
這不是一個好地方,臨夢淵水散發的怨氣已經將她的皮膚腐化,兩隻眼睛也被淚水侵蝕,露出一對空洞的窟窿,但是,她還記得這個聲音。
「囡囡!是你嗎?囡囡!」
這個稱呼……虞清君心中酸澀,啞著嗓子說道,「她的魂靈大概早已度過幾個輪迴了。」
「是嗎?已經這麼久了嗎?」
臨夢淵的景色在這萬千世界裡說得上獨一無二,但日日觀賞,卻沒什麼可新鮮的。
「為什麼不肯過橋呢?」
「為什麼呢?」她自言自語,好像自己也早就忘了似的。
「因為失望嗎?對世人失望,對自己失望。」
她不語,空洞的眼窩裡看不出情緒。
「曼娘,有一句話,你說得對,你沒有那麼大的能力。對於世界來說,你不重要,每一個人都不重要,一個人的力量改變不了世界,它就像一個巨輪,企圖站在它對立面的人,都會被碾得粉碎。」
淚水滴落在曼娘的手上,暖暖的,不同於這臨夢淵的寒風。
「但是,一個人,又一個人,喊叫的人多了,他們的聲音一定會震耳欲聾的。現在的世界已經變了很多了,我相信,它一定是那個你想要的模樣。」
虞清君貼近這具殘缺的魂靈,給了她一個擁抱,一如她們曾經的親昵。
像母親和女兒那樣……
「我送你過橋,好嗎?」
曼娘靠在她的肩頭,感受著故人的氣息,哽咽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響,只一味地點頭。
從臨夢淵到往生橋,有一段很長的距離,虞清君牽著曼娘的手,慢慢踱步,就像小的時候,曼娘牽著她的手走在山裡的小路上,最後一次,她們一起把這臨夢淵的景色再看一遍。
往生橋上的亡靈太過擁擠,曼娘上了橋就消失在了人海里,虞清君只能站在橋的這頭,尋找著她的背影。
亡靈太多,迷亂了眼睛……
曼娘在臨夢淵徘徊了太久,靈體嚴重受損,若是往生,怕是入不了人道,所以,臨別之前,虞清君輕輕地抱著曼娘,不顧自己的虛弱,將自己的靈力分了她一半。
幽綠色的蝴蝶環繞著曼娘,她的身體變得溫溫的,殘缺的軀體變得完整,空洞的眼窩裡生出血肉,那雙眼睛,正在那人海中回望著自己。
她在橋上高舉著手,好似在與清君揮別,那雙眼睛,鮮妍年輕,意氣風發,不是曼娘,是少女的柳秋朝,是她自己!
橋的這頭,虞清君也舉起手臂,與她輕輕回應。
親愛的故人,願你在新的世界,夢想成真,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