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給哥當……
等葉清晨看上病時，已是午時。
「清晨啊，是叫清晨吧，你來得多，我都記得你了。」醫師一番望聞問切後，露出一臉愁容，「我反覆說過，你的體弱是娘胎裡帶出來的，你不要小看啊，我開的補藥又沒吃吧？身體底子弱，平時是沒事，一旦生病，哪怕是小病小痛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姜至陽能感覺到葉清晨的體弱，卻不知道原來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平日裡一定要多吃些，不要劇烈運動，不要熬夜，不要過度思慮，這次的藥，我得給你用好些的藥，貴是貴點，但身體要緊，這一周，在家靜養，不要受風，今日若高燒不退，明天再來。」老醫師句句鏗鏘有力，甚至帶著些怒意，葉清晨大概是他帶過最不省心的病人了吧。
但老醫師真是個好人，他特許兩個人到後堂煎藥，用完藥後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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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至陽捧起他的手，用臉頰感受著葉清晨掌心的溫度，用完藥後，他的呼吸平穩多了，那條瀕死的魚被投入了水桶里，得到了短暫呼吸的機會。
回到家，他把葉清晨安置在床上，又給他煮了一碗雞蛋面。姜至陽的廚藝真的很不怎麼樣，他站在灶台前虔誠地祈禱，「善良的小雞啊，請你用所有的營養來保護葉清晨吧！」
姜至陽握著葉清晨的手，葉清晨的手攥著錢袋子，他的錢袋子已經空空如也了，好不容易攢的「養媳婦兒錢」，變成了一盅盅苦藥，葉清晨滿臉的失落。
「娶媳婦兒的錢沒了，那我給哥當……」
若此刻靠在葉清晨腿上的是肖承陽，他一定會這麼說，姜至陽心想，但這話他卻不敢替肖承陽開口。
因為……
肖父肖少平和肖母宋慧心，是十里八鄉最讓人羨慕的一對夫妻，雖老來得子，卻一胎生下個兒子，這個兒子還頂了天的爭氣。
肖承陽是在愛和期待里出生的孩子，但宋慧心常常暗自神傷，這樣好的孩子竟然落到了他們這樣的人家。
肖少平堪堪啟蒙，只能識些簡單的字，宋慧心更是在田野里長大的，夫妻倆老實憨厚，不似他人有本做生意，他倆只會把力氣用在土地里，當春稻從肥沃的土壤里抽芽時，他們的心裡就格外踏實。
夫妻倆種田吃米，有多餘的力氣就去承包地主家的地，身上的力氣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兩個人四隻手一點一點地干，從一無所有到有了自己的家，床，四方桌，長板凳，灶台，雞舍……
物品一件一件地添置，生活也越來越從容。
肖少平還給宋慧心打了一條小青蛙凳，宋慧心身子小，坐在長板凳上擇菜很容易腰酸，有了這條小青蛙凳就方便多了，這板凳小巧，但結實，宋慧心很是喜歡。
兩人唯一的遺憾，可能就是沒有孩子，哪怕是生個姑娘也很好，但宋慧心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
本以為此生與孩子無緣，但就在宋慧心三十二歲那年，她居然懷孕了！
鄰家的幾個老婆子都說她孕肚尖尖的，肯定是個大胖小子。
母體瘦弱，胎兒卻體形偏大，生產那天，宋慧心難產伴有大出血，就在肖少平決心保住妻子時，兒子居然順利出生了！
白白胖胖的小子，哭起來的聲音又響又亮，連接生婆都說這個孩子將來必定一鳴驚人。
可是，就在肖承陽出生的那一天，葉清晨的娘卻死了，是被姓葉的那個老混蛋活活打死的。
老葉是個酒鬼，在葉清晨的娘去世的隔天，跳到河裡洗澡，淹死了。
於是，肖家的隔壁多出了一張要吃飯的嘴。也許是生了孩子，宋慧心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出生，鄰里卻有一個孩子要餓死，心裡不免酸楚，她決定，要給他一口飯吃。
大家總說養孩子難，宋慧心卻不覺得，在她眼裡，這兩個孩子一直以來都很讓人省心，唯一讓她擔心的就是葉清晨的身體，他自小體弱多病，宋慧心只好每天早上給他煮一個雞蛋，又害怕肖承陽以為她偏心，只好給小的也準備一個。
宋慧心知道，兩個雞蛋是遠遠不夠的，可就是這日日兩個雞蛋，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也是一種負擔……
福氣會降臨到老實人的屋頭，肖少平和宋慧心堅信著。在葉清晨十五歲那年，兩個小子居然被書院的夫子看中了，不僅進入了最好的青雲書院讀書，還成了一眾學子中的佼佼者。夫子們都說，他們倆肯定能考中狀元，今後必定奉官食祿，光宗耀祖！
如今，在外人眼裡，這兩個孩子是個頂個的好。
肖承陽活潑好動，積極開朗，那張小嘴很是討人喜歡，他不喜歡死讀書，在學業上卻意外出色，人人都誇他是天賦異稟。
葉清晨性格文靜，心細如髮，自小就獨立，一個男孩，卻練出了一手好廚藝。不僅如此，他還知書達禮，學業出色，極擅寫文，夫子們都誇他最是克己復禮，謙謙君子。
宋慧心時常想，若清晨和承陽出生在好人家，此生必然前途坦蕩，順遂無虞，但偏偏落在了她家，她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只求兩個孩子身體健康，長命百歲，正正經經，莫入歧途。
孩子們一天天長大，夫妻倆明顯地感覺到，有一條鴻溝橫亘在他們之間，兩個孩子風華正茂，他們卻垂垂老矣，聽不懂他們的話題，不理解他們的煩惱，更不清楚他們的秘密。
這天，肖少平和宋慧心早早下了田搶收冬季蔬菜，春節快到了，把這批菜拉到市場上售賣，必定能賣個好價錢。
中午回到家，卻不見兩個人的身影，宋慧心急匆匆下了廚，自從葉清晨端得穩鍋鏟起，他就將廚房大事攬到了自己身上，今天兩人回來得遲，正好讓他們嘗嘗娘的手藝。
只是等到這一桌子菜都要涼了，葉清晨和肖承陽還是沒有回來，宋慧心總覺得心裡隱隱不安，只好拉著丈夫趕去書院。
青雲書院，不愧是人才輩出的地方，進出之人皆風流倜儻，衣著華麗。之前夫妻倆沒有來過——雖然不曾讀過什麼書，卻知道，貧窮是會被人恥笑的道理，他們不想肖承陽被其他學子嘲弄，於是從來不會出現在學堂。
這次，實屬無奈。
他們四處打聽才知曉，是葉清晨身體不適，這個時辰約摸兩個人還在醫館，肖少平和宋慧心又急匆匆地往醫館趕去。
肖少平一臉嚴肅，宋慧心卻已經憋不住淚了，她拼命地跑，儘管兩條腿發軟得厲害，還是拖著身子往前。
她在心裡責罵自己，明明知道清晨身子不好，卻沒能早點發現，現在人都在醫館半天了，自己才知曉，她真對不起葉清晨的親娘。
兩人趕到時，醫館裡的人潮已然退去，只剩那個老醫師還在收拾著藥罐子，宋慧心幾欲開口，卻心急得話也說不清楚，好在老醫師認得這夫妻倆，只叫他們安心，藥也服了，人也回了。
肖少平細細詢問了葉清晨的病情，又問醫師兩人的藥錢是否結清。
「三百文，已經結清了。」
「三百文！」肖少平的心一顫。
「他病得急，貴呢，貴在補藥，他這身體若不進補，必然會三天兩頭生病，莫要為了這點錢，耽誤孩子的身體。」老醫師耐心地解釋，他知道這個價格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金額，但若那孩子三天兩頭進醫館，人遭罪，花費肯定也是少不了的。
兩人拖著沉重的步伐，出了醫館。
「少平，你說他們哪來這麼多錢？」
「肯定是借的了，不然他們哪來的錢。」肖少平語氣平緩，安慰道。
「他們不會……不會偷……搶……吧？」眼淚從宋慧心的眼眶裡湧出來，儘管她最清楚兩個孩子的品行，但那些貴人的錦衣華服總是反覆出現在她的腦海里。
胡亂的思緒沖昏了她的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