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母親
三百文!她從來沒給過肖承陽這麼多錢,更不用說葉清晨,那個懂事的孩子,連件衣裳都買不起。
生育掏空了宋慧心的氣血,連年的勞苦更是啃噬著她的身體,此刻,焦急帶來的慌亂,無助和暴躁一齊翻湧而上,頭腦發昏,雙眼模糊,混亂占據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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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孩子長大了改性了?
難道她從來忽略了孩子的成長嗎?
他們整日裡說的那些,她沒聽懂的那些,難道都是什麼混帳話嗎?
看到葉清晨躺在床上的那一瞬,所有情緒,包裹著對自己的責怪,又從胃裡湧上來,她極力克制著,讓自己保持冷靜。
「承陽,我問你,那三百文是從哪裡來的?」宋慧心不敢責罵葉清晨,只好從自己的兒子身上開刀。
像是敏感地接收到夾雜在語氣中那一絲不懷好意的揣測,姜至陽瞬間像只炸了毛的小貓,就要掏出所有的攻擊力。
但他沒有說話,他的手被葉清晨緊緊壓著,他明白,葉清晨不許。
「是向鄰居,朋友借的嗎?」
無人應答。
「是哪裡撿來的?」
四下沉默。
「難不成,還是偷的?」宋慧心的這一句字字顫抖,卻極其沉重,似乎她所有的情緒都傾軋在這句話上。
這是一根火柴,瞬間燃盡了姜至陽的理智,他想起那個男人輕蔑的眼神,又想起葉清晨倚靠在他身上的顫抖,想起他熬夜抄書時搖曳的燭火……
姜至陽親手扯下了捆綁在脖子上的韁繩,驀地站起,將所有委屈傾瀉而出。
「娘,為什麼你從來不關心我?從來不關心我的學業?從來不關心我的想法?家裡的飯菜,家裡的雜活,我遇到的一切困難,都是一個外人包攬的。別人家的母親三天兩頭送飯送水,關切不斷,難道別人家孩子才是孩子嗎?你一回來,就錢錢錢,就偷偷偷,好,這錢就是我偷的,你滿意了嗎!」
鋒利的話語刺痛著她的耳朵。
「是,我這輩子沒讀過書,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知道怎樣做好一個娘親,我所求的,耗盡所有力氣所求的,不過是你們倆有口飯菜吃,有件衣裳穿!」
宋慧心的話像一盆涼水,澆滅了姜至陽所有洶湧的情緒。
「承陽,出去!」葉清晨命令道。
「出去!」他再次重複。
姜至陽走出了低矮的房屋,望著那一片廣闊的天空,此刻,他的情緒一如風中捲起的斷髮,飄搖無所依。
是啊,一個只會種田的農婦,卻要求她理解複雜的情緒,高深的學業,遠大的抱負,她終其一生,耗費渾身力氣所能做到的,也不過是讓孩子吃飽穿暖。
姜至陽在強人所難,他明明知道的,就像所有孩子不會像好孩子模板那樣成長,做母親也沒有標準。
家裡的飯菜,是葉清晨體諒宋慧心的勞苦,主動做的。
家裡的雜活,是肖承陽老是做不好,葉清晨主動幫忙的。
他所遇到的一切困難,也是他害怕父母擔心,偷偷向葉清晨傾訴的。
宋慧心,多無辜。
後悔,很後悔,後悔自己的情緒化,後悔自己的不善解人意,後悔自己拿著母親的全部,卻自私地說不夠。
他閉上眼睛,背對著門等待著,葉清晨會解釋好一切。
一刻鐘後,肖父肖母從屋裡出來了,他們面色緩和,卻也沒說一句話。
姜至陽又鑽回屋裡去,趴在葉清晨的腿上,像只受了欺負討要安慰的小貓。
葉清晨輕輕撫摸著他的頭,而他無需言語,那個人會懂得他的一切。
「站在宋姨的立場上,也只是擔心我們誤入歧途罷了,你莫怪她。」
姜至陽不語,只點點頭。
「但你那些話是真不該說,她給了你一條命,給了我一口飯,這就是她的全部了,我們不能拿走了她的全部,還嫌她給得不夠。」
葉清晨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掌,算是給他的懲罰。
「葉清晨,我也是第一次做兒子,怎樣才能做個好兒子呢?」
「嗯……若宋姨只求你吃飽穿暖,平安長大,那你就好好吃飯,好好穿衣,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莫叫她擔心。再者,好好讀書,為自己搏一個功名,為她掙一份榮光。」
「好。」這一刻,姜至陽感覺自己好像什麼也不會,他變成了散亂一地的拼圖,好在葉清晨什麼都會,他自己學會的,都會耐心地教給他,然後一塊一塊地,將他拼湊完整。
可是,葉清晨又是從哪裡學會的呢?一個沒有娘親的孩子在教一個家庭美滿還白撿了一個哥哥的孩子,什麼是孝順……
這夜,姜至陽又翻進了葉家的院子,靠在他的床邊,葉清晨無法拒絕,因為小孩拿出了一個十分正當的理由——若葉清晨半夜起燒,他能第一時間感知到。
真的能感知到嗎?大概是一天的奔忙和情緒的發泄,耗盡了姜至陽的所有力氣,他把頭枕在被子上,就著一個奇怪的坐姿睡著了。
葉清晨看著這張毫無防備的臉,真可愛,他的手指划過眼前人舒展的眉毛,烏黑的長睫,高挺的鼻樑,柔軟的嘴唇,最後停留在圓潤的下巴。
黑暗裡,有兩片柔軟輕輕相觸。
「我也喜歡你。」
……
眼神微震,而後又迅速回歸平靜。
是虞清君回來了。
聽著姜至陽均勻的呼吸,她有點羞臊……葉清晨被吸引了,連帶著她的那一份。但她並沒有把眼前這個冒犯的傢伙踹下床,只靜靜地躺在他懷裡,享受著他臂膀間的溫度。
此刻,他們有著世界上最親密的關係,攜手相伴,共同成長,也有著世界上最不可言說的深情……
虞清君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只覺得他們是兩團熾熱的火,本就該融為一體,不受理智的束縛,只有昏天暗地的衝動。
但現在,她只能假裝啞巴,難道要讓這個小子知道是自己先親了他?
不要……
自從和宋慧心撕破臉地吵了一架,姜至陽在家時再不敢抬起頭做人,整日舉著「錘子」四處建台階。
「今天的菜做得太好吃了,誰做的呀?」
見娘沒露什麼臉色,姜至陽趕忙對著葉清晨擠眉弄眼,虞清君只好幫襯道,「那當然是宋姨了,太好吃了!快多吃點!」
「熱乎包子,小蔥豬肉餡的,誰最愛吃啊?」
宋慧心正餵著雞呢,姜至陽鑽到娘身邊,拿個包子對著她的嘴就往裡懟,終於得到被惹惱的一句「你不愛吃,就給雞吃!」
「天吶,這小青蛙凳太適合坐著擇菜了。」
宋慧心正要往下坐呢,姜至陽諂媚地又將小板凳往娘的屁股底下遞了遞。
「嘻嘻……」
「……」
「青菜青菜,早上剛從地里摘的青菜,新鮮得很嘞!」
姜至陽搶了宋慧心叫賣的活兒,蹲在小攤子前招呼著往來的行人,而虞清君,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包裹好,擱置在一旁的小青蛙凳上。
「哎呀,行了行了,你什麼命啊,還輪得到你賣菜嗎?」宋慧心看不下去還是忍不住插手,「你把清晨帶回家,在家乖乖待著。」
「不要,就不要,我不管什麼命,都是娘的兒子,你是賣菜娘子,我就是賣菜小郎君。」姜至陽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娘,在虞清君眼裡,這就是一隻犯了錯討歡心的小貓,可可愛愛的,還賤賤的。
「喲呵,這不是肖狀元嗎?怎麼今日做起這賣菜翁來了,哈哈哈哈。」
姜至陽認得他,書院裡不學無術的紈絝之徒,葉清晨代寫功課的常客,每次交還他的功課本時,這人總是打著羞辱人的主意,比別人多給幾文錢。
只是這哪裡算得上羞辱,姜至陽每次與這活財神打照面,笑容里都多夾帶三分諂媚。
「是啊是啊,買點不?馬上過年了,買點菜回去囤著,吃不完還能醃成酸菜,打酸湯,酸菜魚,都美得很啊!」
見姜至陽介紹得熱切,那小子倒不知道怎麼應答了,只好收起嘲弄的嘴臉,問道,「是……是嗎?這個怎麼賣?」
「這個六文一斤。」
「那個呢?」
「這個得八文,但這個好啊,剛從田裡摘的,你看,這根上還流湯呢!新鮮得很!」
「那,你這,這,那,哎喲,算了,你這攤子的我都要了,等管家來付帳。」
「好嘞,金主您走好!」姜至陽彎腰作揖,差點藏不住興奮的嘴臉。
虞清君接收到他擠眉弄眼的信號,也忍不住吭哧笑出聲來,帶著脖子上的小領子也一抖一抖的。
「你很適合做個奸商。」
「我又沒騙人,這菜確實是早上摘的嘛。」姜至陽努努嘴,小聲叭叭。
「這水不是你剛剛撒的嗎?還有,你每樣菜都多賣他一文,就不怕他知道了來找你麻煩?」虞清君打趣道。
「這點錢對金財神算什麼,而且,我可都明碼標價了,他自己要買的。」姜至陽像個守財奴似的清點著袋子裡的銅錢,又裝模作樣地整理好,全部都交到宋慧心手裡。
「你們老肖家真是有福,兒子這麼爭氣,就是來賣菜,也比我們賣得好,」隔壁攤的大嬸爽朗地笑起來。
聽她這麼說,宋慧心才忍不住笑起來,「哪裡哪裡,今天也就是運氣好,你慢慢賣著,我們先回家了哈。」
兩人一言一語地客氣不斷,姜至陽端詳著身側這個比他矮了兩個頭的母親。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低垂,將那帶著老年斑的皮膚擠出皺皺的褶。
她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