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狐狸與神
魘獸落下的那點傷對於夢神來說,根本無關痛癢,更何況,他是自己往那匹蒼狼的斷爪上撞的,破皮流血而已,比起這個,賣慘落淚的難度還高些。
「你也會感覺孤獨嗎?」
後背的傷稍稍好些,夢神又出現在那塊大石頭上,平靜地望著無聲的江水。
稀薄的霧氣,飄蕩的小舟,是空幻好夢的溫床。
「曾經,我不懂什麼是孤獨,自從……」他停了下來,一副羞於啟齒的模樣。
「自從什麼?」白禪直率,總是莽撞地掀起遮在他面前的珠簾,想要將他看個明白。
「我偷看了一個凡人的夢。」
「夢到了什麼?」
夢神莞爾一笑,他俯身上前,用衣袖遮住了小狐狸的眼睛。那單薄的素衣像一道簾,白禪會意地掀起那道簾幕,眼前的畫面已然天翻地覆。
「這是哪?」
廣闊的天幕豁然開朗,一彎弦月似一葉扁舟,載著三兩星辰向西行進。遙遠的天際渲染著一片血紅,彩雲滿天,餘霞成綺,那薄雲間還有飛魚穿行,它們成群結隊,攪雲弄月。
是魚嗎?小狐狸難以置信地揉揉眼睛,確實是魚!那幾隻飛躍而起的刀魚,不停撲騰著身子,宛若幾支銀梭,將飄散的紅雲織成一行一行。
眼前是一片廣袤草原,青草之上,牛群牽引著屋舍,好似蝸牛背殼,牛群走走停停,那屋舍便也晃晃悠悠,小小的房子裡點著昏黃的燈,遠遠望去就像是踱步在這蒼茫大地上的異形巨怪。
腳下是一片軟泥,小狐狸輕輕抬腳,又輕輕落下,一簇矮梔子如同層層水波,在腳下蕩漾開來。她蹲下身子去采,那潔白的花瓣又幻化成一團白霧,消散在指間。
「這都不是真的,是我用魘獸的靈力創造的幻境。」
夢神輕輕抬手,有輕盈的雪花從天而降,紛紛揚揚,翩翩起舞,落在小狐狸的鼻尖,溫溫熱熱的。
「人間就是這樣的吧?」不似白禪的興奮,他的眼底浮動著一絲懷疑,像是個等待得到大人肯定的小孩,低垂著腦袋。
他的失落被察覺,白禪牽起他的手,而後高高抬起,指向那輪彎月,「月亮只會在夜晚出現,如果是白天,你得變一個太陽。」
「我沒去過人間,也不知道什麼是太陽,你來替我畫一個太陽吧。」
「畫?怎麼畫?」
夢神抬手,那把骨刀便出現在手中,他輕輕覆手,骨刀又變成了一支畫筆。
「用這個。」
白禪接過畫筆,滿臉的不可思議,她企圖在夢神的眉眼間尋找信心,終於在得到一個微笑後緩緩抬手,在那紅雲之下,描摹出一個半圓,那是垂落的夕陽。
「這就是太陽嗎?」他凝望著天邊,任由余暉將他的眼眸染成溫柔的橘紅色。一輪紅日落入他的眼波,帶著他的心跳,一同起伏。
「魚生活在水裡,你得畫一條河,或者一片海。」白禪抬手,筆下的線條彎彎曲曲,就有一條銀帶般的河流穿過無垠草原。與臨夢淵的江水不同,她筆下的河流緩緩流淌,溫柔的水波間偶爾有小魚撲騰而起。
「屋舍落在地面上,自由的牛群,就讓它們去流浪吧。」
小狐狸抬起頭,讓溫熱的雪花降落在她的眉間,「雪花屬於寒冷的冬日,就像臨夢淵的風,冷得刺骨。」
「那我讓它們消失。」
白禪再次握緊了他的手,「不必,這樣的風雪多有趣啊。」
她往前走,步步生花,微風揚起她的髮絲,傳來一股淡淡的花香,幽幽的,柔柔的,撩人心弦,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再靠近一點。
她奔跑起來,朝著遠處的那棵樹——廣袤草原上唯一的一棵樹。夢神也隨她快步向前,瘋狂的,喜悅的,血液沸騰,心潮澎湃。
橘紅色的餘暉將這棵樹也染成了赤色,朦朦朧朧的紅色光輝,好似那新人屋頭的洞房花燭。
「你沒有名字,我給你取一個名字吧!」
所有的景色都在這一剎那遠去,此刻,夢神的視線里只有一隻活潑靈動的小狐狸,她歪著腦袋,指尖輕點著下巴,毛茸茸的耳朵隨風擺動。
「你嚮往的人間是廣袤的,天馬行空,無拘無束,而你,出生在淵水一畔,不如……你就叫茫涯吧!願你逍遙自在,倜儻不羈!」
「茫涯,茫涯。」他不停重複著,像是要將這兩個字刻入心底,對,對啊,他要的就是逍遙自在,倜儻不羈!
茫涯彎下身子,好看的臉與白禪無限貼近,近得讓白禪能夠感覺他錯亂的呼吸,近得讓白禪能夠看見他眼中的星星之火,少女紅了臉頰,不知是那落日的光輝,還是她懵懂的羞澀。
「我心悅你,你願不願與我一生相隨?」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小狐狸變得慌亂,白日的弦月,飛天的池魚,千里沃野之上徐徐清風,雲海蒼茫一畔夕暉紅盡……此刻,只餘一片空白。
白禪張開嘴唇,卻乾涸了喉嚨,緊張得發不出聲來,她手足無措,想要踮腳向前,卻錯了位置。
她的鼻尖與茫涯相錯,兩張發燙的臉頰緊緊相貼,她想要說話,抬起的嘴角便在茫涯的臉側落下一吻。
耳邊傳來輕笑,眼前人就這樣將她摟入懷中,堅實的臂膀間,無限靠近的兩具身體,有著相同的澎湃。
而茫涯也終於將白禪身上那股清香聞了個明白,哪裡來的清幽淡雅,明明濃郁得可怕,將他的鼻腔只籠罩在同一種味道中,誘惑他不斷靠近。
……
「我的天吶!我就說不能讓他們倆單獨相處,才沒顧著幾會兒啊,現在兩個人就要成親了!」
姜至陽不解,姜至陽憤怒,姜至陽歇斯底里,此刻,他就像一個老父親,眼看著好孩子正要往火坑裡跳,卻又無可奈何。
「她還那么小,她連茫涯那些花招詭計都識不破,成親?成親?成親!這不是明擺的陷阱嗎!清君,不然你把刀給我吧,我欻欻就是三兩刀,弒神的罪過算得了什麼!」
姜至陽一抬手,虞清君真就乖乖地把匕首放在他的掌心。
「真……真給啊?」
「嗯嗯。」虞清君掩口而笑,「你不是要弒神嗎?」
「你也太不把我的命當命了吧!」姜至陽一蹦三尺高,表面斥責,卻是一股嬌嗔。
「好啦,且看著吧,就像所有魘獸的夢,誰能真正改變些什麼呢?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不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不該傷害的,都已經傷害了。
該放下的,卻不曾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