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的名字


  「既然你選擇留下,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姜至陽耐心地問,他始終堅持神明大人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大小姐。

  「我沒有名字,神沒有姓名,如果你……」

  姜至陽眼疾手快,一隻大手輕輕一捂,將神明大人的臉蛋蓋了個全。

  「在樂善堂,這些胡言亂語別叫孩子們聽了去,你當真沒有名字?」

  神明大人點點頭,像是在姜至陽的手裡搓了把臉,他的手掌大大的,熱熱的,帶著清洗過後的淡淡皂香。

  「你再這樣,我可真要信了,唉,總之,先給你取個名字吧,樂善堂的孩子和常人不同,嘴裡念叨鬼神,會被人當成瘋子的,之後可別再神啊鬼啊的了,記住了嗎?」

  神明大人點點頭,姜至陽才安心地放下手來。

  「那我也要做朵花嗎?」

  「花?」姜至陽疑惑地歪過頭,卻沒來由地感覺她這句話可愛極了。

  

  「對啊,阿梨是梨花,萱萱是萱草花,小桃是桃花,如果我也要做朵花的話,我不想要菊花,因為院子裡的菊花開得不好,石蒜也不要,雖然它開得不錯……」

  神明大人掰著手指,將她的想法一一闡明,姜至陽也不打斷,只看著她像兔子吃草似的,努動著粉色的小嘴巴,著實可愛。

  直到後院的老黃狗叫喚了兩聲,神明大人一驚,抬頭便撞入一池蕩漾的春水,姜至陽的眼神痴痴的,裡頭浮動著早春的綠藻,蒸騰起溫熱的霧水。

  「你幹嘛呢?」

  眼神相觸一秒,太近了,仿佛貼在對方的胸腔窺探她的心思,姜至陽也嚇得一抖,像落水的貓咪將那浮藻抖落了一地。

  「是阿狼!老蔣回來了,走!讓老蔣給你取個名字。」

  他別過頭,將發燙的耳根隱沒在黑暗裡,凍人的夜風撫摸著他戰慄的肌膚,像是打趣他的少男心事。

  直到站在老蔣面前,那股羞人的紅都還沒從眼角褪去,活像個被欺負的小丈夫。

  老蔣一看,什麼都懂了,董姨一瞥,更是明明白白。

  「老蔣,這個……姑娘決定留在樂善堂了,但她……」姜至陽舉起左手,指了指腦袋,「你給她取個名字吧,好聽的名字。」

  老蔣確實很老了,他抬起頭,幾束灰白的髮絲從鬆散的髮髻上滑落,脖頸上的褶子也被撐開,但他的眼睛卻很年輕,清明,澄澈,又銳利。

  他的眼神掃過姜至陽,停留在一側的姑娘身上,而後露出一副謙卑的笑。

  老蔣攙扶著董姨,緩緩起了身,而後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那是宮裡的禮儀,姜至陽看不太懂,只知道一輩子也沒見過他行幾次這樣的禮。

  就連一向懶散的阿狼也起了身,低著腦袋,繞著神明大人的裙擺轉了兩圈。

  「姑娘,冰清玉潔,乃是謙謙君子,若需要一個俗名,喚清君可好?」

  清君,好聽。

  「謝過老先生。」神明大人回了禮,又低下身子摸摸阿狼的腦袋。

  「清君就清君,整這齣做什麼。」姜至陽尷尬地撓撓頭,一把將神明大人拉到身後,又一腳把阿狼踹走了。

  「沒正形!」老蔣舉起一支毛筆,狠狠地摔過,卻被姜至陽接了個正著。

  「沒正形又咋了。」姜至陽嘟嘟嘴,只是音量減了九分,手上恭敬地將那支毛筆遞了回去。

  「行了,老蔣忙了幾天了,我幫他洗漱洗漱,至陽,清君,去吃飯吧。」董姨的臉色還是一向的溫柔,手裡握著的木梳卻重了幾分力,像是指責老蔣與孩子鬧氣。

  此刻已是晚飯時分,姜至陽卻沒讓清君上桌,而是讓她單獨坐在桃花樹下。

  「清……君……」他叫得乾澀,似乎有些害羞,「你就在這兒吃,就別上桌了,他們鬧騰,又愛搶。」

  姜至陽遞過一碗熱粥,裡頭的小菜已經拌好了,青菜,小蘿蔔,南瓜干,飄散出一股誘人的香氣。

  「多謝。」清君接過小碗,一口一口吃起來,溫熱的湯水划過食道,進入空蕩的胃部,激盪起一陣暖意。

  土色的老黃狗也從後院趕來,在清君身上蹭蹭,然後趴在她粉色的繡鞋上,不論姜至陽怎麼推,它都紋絲不動。

  「土狗,為什麼叫阿狼?」清君放下手裡的粥,輕柔地撫摸著阿狼的腦袋。

  「因為它太慫了!」姜至陽狠狠地瞪了阿狼一眼,「老蔣一個人外出看診總會遇到些無賴,帶只狗要安全些,可這狗實在沒本事,出個門都畏畏縮縮,董姨就給它起名叫阿狼,給它壯膽。」

  阿狼沒好氣地叫喚了兩聲,啊嗚啊嗚,像是反抗姜至陽對它的污衊。

  「乖狗狗,乖狗狗。」清君揉揉阿狼的頭,它便眉開眼笑,咧開了嘴。

  「收收你的狗臉,口水都要滴下來了。」姜至陽戳了戳阿狼的屁股,可它太開心了,根本懶得回應姜至陽的打擾。

  「沒天理了,一個個都愛欺負我!」姜至陽仰天長嘯,脫下一隻鞋拍打著地面,激起一陣塵土。

  太好了,清君的注意力終於從討厭的狗子,轉移到幼稚的男人身上,只是清君一抬頭看他,姜至陽就尷尬地摸摸鼻尖,乖巧地穿起鞋子,坐得端正。

  他抬起頭,煞有介事地四處張望,卻將紅彤彤的臉頰展示了個清楚。

  「還說不是嫂嫂,你瞅瞅自己的小男人樣。」一個大姑娘抱著一本書挪步靠近,貼在姜至陽的耳邊低語。

  「沒大沒小!」粘了土的布鞋又從腳底跑到了姜至陽手上,成為他極其趁手的武器。

  這個姑娘清君有印象,她性格文靜,喜好看書,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長得極美,這還是清君第一次見她與人說話。

  那姑娘朝姜至陽耍了個鬼臉,又從懷裡撈出半個饅頭,塞進清君的手裡,而後帶著一副詭異的笑容走掉了。

  姜至陽忍著羞,只叫清君別理她,「這姑娘叫秀蓮,平日裡見到哪兩個走得近些,就笑得可怕,她就是見我倆坐得近,又犯毛病了,你別害怕,就是我和蔣碩挨得近些,她都這副死出。」

  「這也是病嗎?」清君的聲音溫溫軟軟的,姜至陽總是得很用心地去聽。

  姜至陽懂清君的意思,正如他所說,樂善堂里都是得了瘋病的人,「秀蓮比我小五歲,卻已經嫁了三回了。」

  「每回到夫家,都不肯男人碰她,嘴上總說書里有她的心上人,她的心上人總有一天會來接她,要是男人靠近,她就撞牆,自殘,大家就說她瘋了。」

  姜至陽的聲音低了又低,手指間夾著的一根稻草被扭成了幾段,他的眼神呆呆的,眼尾下垂,清君現下認得出,這是他認真的模樣,她也聽得出,潛藏在他冰冷字眼下的關心。

  「其實她好得很呢!大家也是,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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