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秀蓮
院裡有三隻雞,個個都瘦弱得明顯,不過,那嗓子一啼,夜都被震碎了。辰時一刻,熱騰騰的一天又開始了。
「清君姐姐,可不可以為我梳頭?」是秀蓮,她左手抱著書,右手遞過一把木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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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清君應得快,實則心裡沒譜,往日裡都是阿一為她梳頭,她沒費過半分心思。
缺齒的木梳穿過濃密的髮絲,引出一股淡淡的香,清君小心翼翼地將頭髮分成三束,輕輕地將它們左纏右繞。
「清君姐姐只管用力,我不疼的。」秀蓮在小椅子上坐得安穩,嘴上說著話,實則心思全放在那捲舊書冊上了。
那紙張泛黃,頁角也被卷出各種弧度,顯然已經被翻閱過上百遍了,清君小心地開口,「秀蓮看什麼呢?」
得到一個有趣的話題,秀蓮明顯比剛剛興奮了幾分,她合上書冊,向清君展示它的封面。
「這本書叫遙思錄,講述了王侯貴女柳詩雨和錦城紈絝徐墨行的愛情故事。」
秀蓮講起故事來搖頭晃腦,留清君一人揪著幾縷頭髮發愁。
「柳詩雨天生心疾,弱不禁風,人人都說她活不過二十五歲,所以她自小便沒有離開過王府,可她嚮往自由,不願做籠中雀,一日,她趁著夜色翻牆出逃,差點被府兵發現。千鈞一髮之際,被錦城出名的紈絝徐墨行護下了,他們經歷磨難,互相吸引,相知相愛,徐墨行為了柳詩雨,苦學成醫,還同她一起遊覽世界。夫妻二人寫下無數傳記,最終成為了遊覽大家。」
秀蓮的講述繪聲繪色,說到激動之處還手舞足蹈,「清君姐姐,你知道我最喜歡哪個句子嗎?」
她的指尖靈活地翻動著書頁,最後熟練地停留在那幾行字,「你為雨,我為墨,你為我去濁,我為你落筆,我們不再是困守彼此苦痛的遊子,雨墨相合,成為了世上完整無缺的一對愛人。」
那幾行字在秀蓮的撫摸下,已然模糊,但它卻無比清晰地刻在秀蓮的心底,「清君姐姐,我也一定會遇到那個讓我完整的郎君,彼此陪伴,互相成就,所以我不能潦草嫁人,然後磋磨在歲月里。」
她沒瘋,甚至比大多人更加清醒。
清君心裡有微微的震盪,對秀蓮多了解一點,仿佛就與她更親近一些。
故事講完了,頭髮也梳好了,一根長辮自耳畔垂至腰間,是長辮,雖然歪歪扭扭了些,雖然逃了幾根髮絲,但勉強幾分,確實是一根很精神的長辮……吧。
清君有些心虛。
她拿起梳子,為秀蓮整理額間的碎發,梳子一撩,露出額角一片可怖的疤痕。
深深的一片,像被揉皺的紙,破壞了她完整又平滑的皮膚。
再一次,清君的心咯噔了一下。她解釋不清,只感覺有一絲酸楚,兩點敬佩,三分心痛。
眼前這個稚氣未脫的女孩,想要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卻只能依靠自我傷害,這是她保護自己的利器……
「怎麼樣!有沒有感覺我簡直是一個愛情大師!」秀蓮挑挑眉,扭扭肩,右手隨意一撫,將疤痕遮蓋在髮絲之下。
清君有些手足無措,抬起的手懸在空中。
看來,這樣的傷疤對她來說什麼都不是。
此刻,沉默寡言,迷戀故事的少女也鮮活靈動了起來,在她的襯托下,清君的感傷卻顯得幼稚了許多。
「所以,你和至陽哥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我。」秀蓮合上書,往清君身上輕輕一靠,又露出了那副很是詭異的笑。
為什麼是我和姜至陽?又不懂什麼了?清君一臉迷茫。
「清君姐姐其實就是至陽哥相親回來的嫂子吧,看他,明明臉都臊紅了,還一口一個貴人,真沒種。」
「相親?」
「對呀,董姨說至陽哥到年歲了,托相熟的媒婆給他相親,一個月要見四五個姑娘呢!你們真不是相親認識的?」
「當然……」
對話被打斷,清君只感覺衣角被人扯著,低頭一瞧,竟是小桃,她扭扭捏捏,話在嘴裡含糊成一團。
「她說她也想要清君姐姐給她扎辮子呢。」秀蓮幫她開口,並且熱心地表示她和清君可以一人扎一邊。
但很明顯,秀蓮就是八卦沒夠,「他準是喜歡你,不然你自己瞧瞧,他這些天還出去相親不?你四處走走,他是不是悄悄跟著你?」
為什麼不去相親?為什麼要跟著我?跟著就是喜歡嗎?清君不解,卻暗暗記下了。
「不過晚上就別走了,特別是院子裡。」
「為什麼?」
「夜半三更,有野鬼啼哭,至陽哥說,晚上誰也不許出門,躲在被子裡,就沒事了。」手底下的小腦袋開口了,這次口齒清晰,一點兒不含糊。
「倒是沒人見過鬼,但我真聽見過哭聲,是個男的呢!」秀蓮壓低了嗓子,突然又話鋒一轉,「說不準是個深情男鬼,苦盼著他尚在人世的妻子呢!」
一時不知該夸還是該罵了,秀蓮的腦袋裡滿是情情愛愛,就是個鬼,都是個深情鬼。
小桃的髮絲稚嫩,清君繞了好久才算是勉強完成,只是與秀蓮手下的小辮子相比,也是高下立現,雲泥之別……
可小桃卻格外滿意,小姑娘搖起小腦袋,兩條辮子就像撥浪鼓一般晃悠,逗得清君直樂。
她笑起來的樣子,可真像阿六,說起來,清君還真有些想念阿六了,等回了神域,一定也要給她扎這樣的小辮。
「清君姐姐,這個送給你。」小桃的眼睛圓溜溜的,在白嫩的臉盤上,就像兩隻紫葡萄,她伸出手,遞過一顆糖。
糖紙已經揉皺了,呈現出一種極不規律的形狀,稜角邊緣也因為磨損而泛起一層薄薄的紙毛。
只是看著,清君便能想像到,這顆糖被小桃珍藏了多久,饞口卻又捨不得,打開瞧瞧再包裹起來,又生怕別的孩子搶奪,小心地藏在衣角深處。
「小桃自己留著吃吧。」清君回絕了她,她不缺一顆糖,但小桃很需要,需要一口甜蜜滋潤一下苦苦的日子。
「真的不要嗎?」兩顆紫葡萄瞬間泛起水來,引得清君有些慌,若面前的是阿六,她一定早就笑嘻嘻地把糖一口吞了。
「真的不用了。」清君接過糖,替她收回淺淺的衣兜里,又像是轉移注意力似的開口,「小桃我們去上課吧,晚了你至陽哥該生氣了。」
小姑娘很乖巧,說什麼她都聽,這會兒,已經坐在小椅子上乖乖聽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