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小氣的男人
姜至陽的課堂淺顯又枯燥,但孩子們很是有勁,朗朗讀書聲,爆發出遠勝於他們自身的生命力。
清君還是坐在桃花樹下的土墩上,陽光落在她的眉間,像一隻溫熱的手掌遮蓋在她的臉側,溫暖的,安心的,就好像明天會依舊如此。
她合上眼,享受此刻的慵懶,放縱思緒的泡泡順著陽光消散在蔚藍天空,漸漸地,好似入睡了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讀書聲已經消失了,吵嚷聲也朦朦朧朧,很是遙遠,眼前明晃晃的暖意不再,好似有一片影子落了下來。
「睡著了嗎?」耳邊傳來一聲低語,柔軟的,清晰的,是姜至陽的聲音。
她連忙睜開眼,卻看見那隻落下影子的手緩緩移開,陽光又傾瀉下來,露出姜至陽有些呆愣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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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很暖,蒸得姜至陽有些發紅,「你醒了。」
他的聲音溫柔而冷靜,那層被他刻意遮蓋在前的戲謔消失了。
「嗯。」清君的聲音帶著些剛睡醒的惺忪,思緒還有些空蕩蕩的,像一顆軟糯糯的糰子。
而她的身側,是另一顆糰子,安靜地與她相貼,他是什麼味道的?大概是艾草味,糯米糍的外皮,包裹著一塊苦巴巴的內餡,咬一口,愁思就從兩隻眼睛流出來。
「這些天累著了吧。」姜至陽振奮了些精神,但不太多,看起來依舊有些疲累。
「還好。」
此刻正值午餐時間,裡屋內,孩子們正熱熱鬧鬧地吃著飯,但他們倆卻沒什麼力氣起身加入,只一言一語地搭著話。
「今天的午飯還是饅頭嗎?」清君的聲音懶懶散散,沒有夾雜一絲的嫌棄和煩惱,她還記得呢,阿梨的叮囑。
「是。」
「聽阿梨說,是為了省下一筆錢,給孩子們買過年的衣裳。」
「是。」
「撒謊。」
姜至陽的眼球有一絲震顫,詫異的眼神拂過清君,又急匆匆地逃離。
「你怎麼知道?」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幾天相處下來,清君認為姜至陽還是很好懂的,他的情緒都寫在眼睛裡,會開心,會害羞,也會疲憊。
他撇過頭,讓自己的眼神落在屋子裡,好像生怕清君看透他的心思似的。
「其實,樂善堂的帳上已經沒什麼錢了,再算細一些,大概過完這個冬,就什麼也不剩了。」
一語落下,清君也不說話了,似乎這樣的真相也在意料之中。
他們就這樣安靜了一會兒,清君抬頭去追姜至陽的眼睛,那雙晶瑩的眼睛,此刻,是空虛的,呆愣的,看不懂的。
她轉過頭,沿著姜至陽的目光去尋,那裡,蔣老先生像是聽了哪個孩子的逗趣,笑得咳嗽,蔣碩輕輕拍著父親的背,幫他順氣,董姨也笑得開懷,顫顫巍巍地給丈夫遞去一杯水。
家庭和睦,其樂融融。
屋子投下的影子就像一道屏障,將院子裡的小伙子隔絕在外。
難道是觸景生情,想念自己的父母了嗎?
清君來不及開口,因為姜至陽很快就察覺到了這束過於熱烈的目光,於是又將自己遮蓋在輕佻的薄膜之下。
「走!帶你去吃餛飩!」他起了身,朝清君挑了挑眉,嘴角彎起的弧度就像切開的蜜瓜。
清君心下一顫,好吧,她承認,眼前的少年人實則俊朗不凡。
今日,院子外的馬棚里,有兩隻驢子,一隻老驢子,一隻小驢子,那隻大些的,清君先前沒有見過。
它窩在稻稈堆里,把腦袋耷拉在最低的那條木欄杆上,緩慢地眨著眼睛,很是疲憊的模樣。
清君摸摸它的腦袋,它也不躲,只無意義地咂巴著嘴。
這驢子時日無多了,清君從姜至陽的布兜里取了兩根最嫩的蘿蔔,放在老驢子的嘴邊,希望它餓的時候還有力氣進食。
清君的動作都落在姜至陽眼裡,她真好,姜至陽想,無論是誰,哪怕是第一次見到的驢子,她都會溫柔以待。
所以她對他的好,也是出於善心嗎?姜至陽希望自己和驢子不同。
「老的叫馬唐,小的叫蒼耳,都是雜草名兒,老蔣給取的,說是陰差索命的時候,找不著。」
馬唐,蒼耳,清君覺得有趣,在心裡默念著。
轉眼,姜至陽已經駕好了驢車,與馬唐相比,小驢子蒼耳就看起來鮮活多了,還沒出發,就歡躍著步子,蓄勢待發似的。
清君正扶著姜至陽的肩膀上車呢,後頭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和呼喊。
是阿狼,後面還跟著蔣碩,阿狼很是興奮,大步流星就蹦上了小驢車,蔣碩年輕力壯,速度不輸阿狼,三兩步趕了上來。
「至陽,清君,你們午飯還沒吃,拿點錢去外頭吃吧。」
蔣碩的大手遞過幾個銅板,姜至陽卻像置氣似的連頭也不回,一條腿翹起,晃悠著腳上的布鞋。
幾枚銅板最後落在了清君的掌心,除此之外,蔣碩還偷偷塞過來一隻小布包。
小小一隻包,集齊了綾羅綢緞,花樣豐富,五顏六色,跟高台上姑娘招婿的繡球似的,不過,它針腳細密,裁得極好,像一隻待放的花苞,很是可愛。
「前日去裁縫店幫工,東家送了我一些布頭。」蔣碩壓低了嗓子,卻更顯刻意。
說話就說話,那么小聲做甚?姜至陽斜過半個身子,耳朵豎得老高。
「我讓娘縫的,你可還喜歡?」蔣碩順勢傾身上前,將那隻布袋子斜挎在清君身上。
對對對,就你有娘。
「嗯。」清君低頭淺嗅,有一股淡淡的藥香,和蔣碩身上的味道一樣好聞。
「裡頭是一些小零食,餓了就先墊墊肚子。」
對對對,就你會獻殷勤。
「走!」沒等蔣碩說完,姜至陽便在蒼耳的屁股上狠狠落下一掌,小毛驢大叫一聲,四隻蹄子亂掄,急忙忙就出發了。
「注意安全,早些回家!」蔣碩大聲囑託著,可姜至陽連頭都不回,沒聽見似的,清君只好拿出全身力氣應答。
「好!」她從沒這麼大聲說過話,現下咳得厲害,喉間混著一股刺痛。
姜至陽沒作反應,只是手上的驢繩又抽了抽,可憐的驢子三兩蹄疾,又躥出去遠遠一段。
「你生氣了?」
「沒有。」
「撒謊。」雖然現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阿六生氣時也是這副不愛理人的模樣,他準是生氣了。
「姜至陽。」清君柔聲喊著,不過前頭的人卻不打算應聲。
「姜至陽。」第二聲也算得上溫柔,權當剛剛他沒聽見。
「姜至陽!連我也不要理了嗎?」
感受到身後人怒意漸起,姜至陽急急轉過頭,窩囊的一聲,「幹嘛!」
只是他一張嘴,就含入滿腔的甜味,是布袋子裡的物什,蔣碩給清君準備的蜜餞,姜至陽反應了一秒,轉頭就吐了出來,一顆梅子果,就這樣混著沙子臥進了草里。
「因為蔣碩送我禮物,卻沒給你,所以你生氣了。」
「沒有。」
「那你剛剛偷聽什麼?耳朵豎起來,跟貓咪一樣。」
「沒有!沒有就是沒有!」姜至陽有些急惱了,顧不上發紅的眼尾,嘴裡一頓遮掩。
有時候,比如現在,清君就不大看得懂姜至陽的心思,不過她知道,比起蔣碩,姜至陽要更敏感,更小氣,更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