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紅柿子


  「大叔,一碗餛飩,多要一個空碗。」

  「為什麼不點兩碗?」清君摸摸阿狼毛茸茸的腦袋,澄澈的雙眼顯露出一種天真。

  「我不太餓。」蔣碩給的銅板,姜至陽全收走了,又從衣兜的荷包里摸出幾枚新的。

  「客官,慢用。」

  餛飩上桌,熱騰騰的水霧裹挾著豬肉的鮮香撲面而來,驅散了冬日的寒冷和雜亂的心思,清君已經好久沒開葷了,整日裡饅頭鹹菜地養著,比在神域裡不吃不喝還顯得清瘦。

  姜至陽取過一雙乾淨筷子,從碗沿夾走了兩顆餛飩,就將大碗推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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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氣瞬間迷亂了眼睛,她都看不清姜至陽了,直到那雙手遞過一把調羹,水霧散開,露出他的眼睛。

  太突然了,姜至陽都來不及躲,他的委屈,自憐一下全暴露在清君面前,心臟都停滯一秒,而後又羞恥地亂跳。

  「快吃,這頓可算是我請的。」他倉促地移開眼,低下頭,調羹盛著一顆滾圓的餛飩就伸進了清君的嘴裡。

  「燙!」唇舌間的熱度亂竄,舒展的眉眼瞬間變得皺皺巴巴的。

  「吐出來,吐,吐了!」姜至陽急忙起了身,左右顧不上,只忙地伸出一雙手就要去接,嘴巴貼近了就呼起氣來。

  爽滑彈牙的餛飩在嘴裡爆炸開,鮮美的汁水沿著舌頭順入食道,一片溫暖就在身體裡蕩漾開來。

  「吃,吃掉了。」腦袋在美味的餘韻中迴旋,暈乎乎的。

  她圓溜溜的眼睛裡直發懵,粉紅色的嘴唇因為熱湯顯得更加鮮紅水潤,朦朧的霧氣里,清君的面頰上浮起一片寒凍下的紅暈。

  真是可愛得緊。

  姜至陽的呆愣有些太明顯了,他正正身子,收回空蕩蕩的雙手,然後坐得端正。

  他有些過於失禮了,清君不是樂善堂的孩子,也不是什麼親緣兄妹,而是一個清清白白,正值妙齡的女子,他怎麼都不該貼得那樣近,還對著她的嘴唇吹氣……

  思緒回籠,眼前的女孩卻只露出半個脊背,姜至陽疑惑地沿著桌子趴下,只見她雙手合攏,捧著幾顆餛飩餵狗,那狗子吃歡了,直對著清君的手拱腦袋。

  「怎麼餵它了?這麼好的餛飩,都糟蹋了。」姜至陽看著阿狼的吃相,不禁咽了咽口水,他都捨不得吃呢,這狗子倒是臉皮厚。

  「阿狼看起來也很餓,一直流口水呢。」

  「它看到啥好吃的都流口水,還能都送到它嘴裡?」姜至陽抄起布鞋,就給阿狼屁股上來了一頓。

  「你自己吃,它不缺吃食。」姜至陽從懷裡扯出一方帕子,一遍又一遍地給清君擦手,左手擦了,折個面,又擦右手。

  清君看著乾淨的手,笑得傻傻的,可她並沒有聽姜至陽的話,而是起了身,一路小跑到老闆跟前。

  再回來時,她手裡搖搖晃晃地捧著一碗剛出鍋的餛飩,姜至陽怕她燙著,趕忙起身去迎。

  「謝謝至陽哥請我吃餛飩,我也請你吃。」

  至陽……哥?她的聲音好甜,摸著姜至陽敏感的耳道,讓他渾身都是雞皮疙瘩。

  確實是清君請的,姜至陽一下便注意到,她頭上那支蝴蝶步搖已然不在了,整個頭上只剩辮子裡的錦緞髮帶。

  姜至陽心裡有些不好受,初遇之時,清君多水靈的姑娘,在樂善堂待了幾天,華麗的衣衫沒了,貴重的首飾也沒了。

  這頓飯吃得亂糟糟的,姜至陽也想不起什麼味道,只覺得那餛飩吃到肚子裡,肉味之下一股酸溜溜的,惹人想哭,而清君那碗,大半進了狗肚子。

  閒來無事的下午,姜至陽並沒有帶清君回家,兩人一狗一驢又在榮城的街道上走了起來。

  並非普通的散步,清君看見了,姜至陽又掏出了之前那本小冊子,他挨家挨戶地敲門,向主人家打聽著些什麼。

  姜至陽不許清君下車,她便遠遠地聽著。

  「家中幾口人?可認識哪些人家長久沒得兒女的?」

  「店裡可還忙?缺不缺幫工?」

  「家中條件如何?做什麼營生?」

  清君不知道他問這些做什麼,難道又想送她回家?或者找個來錢的活兒?

  她只知道姜至陽這樣冒昧地打聽遭了不少冷臉,他不氣惱,只耐心地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也有幾家是認識的,不過不是認得姜至陽,而是認得阿狼。

  「阿狼!難道你是蔣老醫師家裡的後生?」

  他們總是這樣開頭,再熱情地招呼,寒暄幾句然後往車上塞一些蔬菜瓜果,最貴重的,是一條完整的臘肉。

  「阿狼,你好名氣哦!」清君伏在阿狼的耳邊低語,又忍不住揉揉它的腦袋。

  阿狼柔聲嗚咽兩聲,又把下巴貼在清君的腳上,就是隔著鞋襪,也能感覺到一陣軟綿綿的,暖烘烘的。

  他們一路走走停停,清君就這樣坐在車上,慢慢晃悠著,晃悠著晃悠著,又把熙攘人聲搖遠了。

  再睜眼時,眼底已然是一片朦朧的黃昏,她的腳上枕著熟睡中的阿狼,而身上,披著姜至陽的外衫。

  她低頭,不同於蔣碩身上的藥味,姜至陽身上是一股淡淡的皂香,是一種潔白的純淨的味道。

  清君掀開布簾時,姜至陽正在發呆,小毛驢也不走了,他們停在一戶人家門前。

  這戶人家院門緊閉,裡頭寂靜無聲,可那株高出院牆的柿子樹長得極好,十來個飽滿的柿子掛在稍稍乾瘦的枝頭,像春節裡屋頭上的紅燈籠。

  「想吃嗎?」

  姜至陽淡淡開口,沒等清君反應,他站起身子一下就夠下來三四個。

  「你幹嘛!」清君緊張地壓低嗓子,揪著姜至陽的胳膊要他停手。

  他不理會清君,只笑得瀟灑,用衣衫下擺兜著那幾個柿子,大搖大擺地坐下,扒起柿子皮來。

  「你怎麼能偷人家柿子啊?」

  「不是你要吃嗎?」姜至陽又拿出那副小痞子模樣。

  「我沒說要吃!我只看看!」

  「那蒼耳快跑,沒人看見就不算偷了。」姜至陽裝模作樣地敲敲驢屁股。

  「你還是孩子們的老師呢,你……」清君有些急,卻說不出什麼重話。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姜至陽遞過那顆剝去一半皮的柿子,眉眼彎彎,「這是我家的。」

  「你家的?」

  姜至陽不答了,只等清君再開口,「那你為何不進去看看爹娘?」

  「我娘,已經走了。」

  「那你爹呢?」

  「我沒爹。」

  這句的字眼裡帶些著暗暗的惱怒,清君聽出來了,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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