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忘不掉的記憶
爹。娘。
那些想忘卻忘不掉的記憶又清晰起來,如同往日的每一天,滾燙地灼燒著姜至陽的大腦。
那年,他才剛滿十歲。
每日卯時,父親便將他從床鋪上揪起來,腦袋還未從睡夢中清醒,便要開始溫書。
那時是幾月份,已然記不清了,只記得複習完一遍功課時,天邊剛剛破曉,像是落下了一滴清水,將夜色慢慢稀釋,漸而瀰漫開一片朦朧的淺灰色。
那時,透過窗子,可以看見堪堪成熟的柿子在夜幕中透出模糊的陰影,淺淺的紅色像所有壓抑在心底的趣味,屢屢引誘他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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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有一根粗硬的藤條劃破寒凍的空氣,抽打在他的後背,疼嗎?應該沒有那麼疼吧,只記得皮膚發燙時,好像就沒有那麼冷了。
「屢試屢敗!你到底是不是我姜家的種!或者不是她虞家的種!當年我九歲中秀才,可是你,你連縣試都過不了,若來年二月你再不中,你趁早滾出去,我再生一個,就不信我姜家沒有這狀元命!」
父親的瘋狀,他還記得,姜至陽不怕,反而有些可憐他,一個江郎才盡的秀才,苦讀半生未果,只能把自己的豪情壯志硬塞給一個孩子,然後將自己的餘生浪費在咆哮上。
姜至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過考試,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父親不再瘋魔的一天,他只知道,父親要他晨起,他起便好,父親要他讀書,他讀便好,反正日子便是如此重複,如此麻木。
可是,父親的話竟是真的,他不需要一個腦子壞掉的孩子,姜至陽就像一個包袱被丟進了樂善堂,那個人盡皆知的瘋人院。
他沒壞,他的腦子很清醒,可是,被扔進瘋人堆里,慢慢地,他好像也瘋了,他想哭,想笑,想吃糖,想挨痛,想奔跑,想睡覺,想母親……
姜至陽逃跑了,他踩著桃樹爬上了院牆,那時的院牆還沒有那麼高,卻也幾次叫他差點摔斷了腿,他不怕,因為只有跳下去,他才能見到母親。
後院死寂,一如母親的性子,是一灘無魚之水,即使是見到分離的兒子,她也不過泛起一層淺淺的漣漪。
一次,兩次,第三次時,母親不在了,竹藤椅上只留下一封長信。
從此,姜至陽再沒逃過,他長大了,同正常人一般長大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軀殼之下,是無盡的空洞,在那裡,長久迴蕩著母親的哀嚎。
「至陽哥,我可以吃這個柿子嗎?」看著心事重重的姜至陽,阿梨怯怯地開口。
「當然。」姜至陽從陳舊發霉的回憶中抽身,端出他一貫的微笑。
「謝謝至陽哥。」
「謝謝至陽哥!」幾個貓在後頭的娃娃蜂擁而至,懷裡的紅柿子一搶而空。
是啊,他長大了,不再需要苦悶地讀書,也不再饞那幾個柿子,甚至,只要他張開雙手,就可以為別人遮風擋雨。
「小桃,你要不要?」往日裡最喜歡跟在阿梨和萱萱後頭的小桃,最近卻蔫蔫的,清君讓出了自己的那一顆,家門前姜至陽偷偷塞的。
她搖搖頭,鬆散的辮子都散了一半。
「你怎麼了?」清君跪下半個身子,才看清她的小臉。
「我……想要可是我……」小桃有些急,嘴裡含糊著,兩個拳頭攥得極緊,好像半個身子都繃著一股勁。
「桃子乖,不著急,放鬆,身子放鬆。」姜至陽展開小桃蜷曲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揉開她的指節,「手又發麻了吧?至陽哥是怎麼教你的?」
「一,不可多慮,有話直說,不可以憋在心裡,二,不可著急,有話慢慢講。」小桃急促地喘著氣,一字一句地答著姜至陽的問。
「對了,三呢?如果著急了要怎麼做?」姜至陽柔聲引導著,將胡頭亂撞的小羊一步一步領出圈子。
小桃閉上眼,深深吸氣,又深深吐氣,將身體裡的蠻勁一點一點推了出去,緩緩地,終於不抖了。
「小桃真乖,來,現在慢慢說,你想對清君姐姐說什麼?」姜至陽握著小桃的手,不斷給她鼓勵。
「我想謝謝清君姐姐給我扎辮子,可是我什麼也沒有,我只有這顆糖,這是我最寶貴的糖了,可是,我知道,它融化了,看起來很髒,讓人嫌棄,所以我不能再接受清君姐姐的好了,我沒有辦法報答她,可是這樣就感覺自己好沒用,沒有辦法對喜歡的人好。」
小桃的嘴巴慢慢倒騰著,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直淌淚,沾濕了姜至陽的衣袖。
扎辮子,這么小的事,這孩子都要存在心裡,難受著自己。
「姐姐不是嫌棄你,姐姐只是想把糖留給小桃自己吃。」清君迎身上前,將小桃的小小身軀摟在懷裡,「小桃真乖。」
她還那么小,抱起來比阿六小多了,竟會生出那麼多心思,按照常人所說,孩童的乖巧是一種早慧,可小桃的乖巧卻成了心疾。
不過,好在有老蔣,有董姨,有蔣碩,當然還有姜至陽,因為他們的存在,小桃的善良也被好好珍惜了。
這種感覺真好,互相理解,彼此珍惜,說不清道不明,清君的心底好像溫溫的,大概就像春雨滋潤著花蕊,清河灌溉了荒原,她不禁緊了緊臂膀,加深了這個擁抱。
「小桃乖。」姜至陽揉揉小桃的腦袋,只是沒輕沒重,另一邊辮子也炸開了花,「至陽哥說過,如果是外人對你好呢,小桃一定要以德報德,可是家人不一樣呀,家人的愛是理所應當的。」
「小桃記得,可是清君姐姐也是家人嗎?」小桃從清君的懷裡掙脫,眨巴著小眼睛。
「當然了。」姜至陽回以一臉認真。
「那她和你是一對嗎?」小桃收起了淚花,很認真地朝著姜至陽發問。
不過這下,姜至陽卻不敢認真了。
「不是一對就不是家人了嗎?姐姐就是至陽哥之於你,阿梨之於你,萱萱之於你一樣的家人呀。」清君揉揉小桃的臉蛋,又將那顆柿子塞進她的掌心,「走,姐姐給你梳頭。」
小桃點點頭,一邊走,一邊對著手裡的柿子又親又聞,歡喜極了,只留下姜至陽在原地發愣。
屋外,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沿著窗子,送進來一陣冬寒。
時間過得真快,不論姜至陽如何去珍惜,日子還是不近人情地匆匆流去,朦朧之間,有些註定慢慢清晰,可也有些什麼依舊模糊不清,例如,清君,她也可以成為一種註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