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惡鬼的信件


  深夜,是樂善堂最清靜的時刻,與初來時不同,現下卻有些不習慣,空落落的,像是等著什麼。

  等著什麼呢?大概是窗子等著修了,偷溜進來的夜風比昨日又寒了幾分,吹得清君額角直發涼。

  清君緊了緊雙臂,將懷裡的阿梨又摟緊了幾分,她素來有難以入眠的症狀,被清君照顧著,近幾日竟好了不少。

  懷裡的娃娃軟軟的,熱熱的,像一個小暖爐,單是抱著,身體從裡到外都覺著暖。

  這樣的感覺真好,清君從來受的都是尊敬,可在這裡,她也被當成了一個孩子,有人擔心她睡不好,吃不飽。

  吃不飽嗎?想到這,她的手又情不自禁地伸向了枕頭底,小布兜里還有幾顆梅子果,她取了一顆,含在嘴裡,甜滋滋的,真好,大概蔣碩也是真心把她當作家人,才會送她布包和零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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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穿不暖倒是真的,她已經很久沒有置辦過頭面和新衣了。臨近年關,也確實可以買些厚衣裳,只是,給自己買好說,樂善堂的孩子們呢?她總不好拿別人的供奉,額外照顧著這群本與長生無緣的人吧。

  思緒如殘葉,風一卷,就落下大片,將清君埋得嚴實,她有些累了,從前她從未思考過這些,理解人的所思所想真費精力,特別是姜至陽,格外難懂。

  睡意是伴著雨打窗台的聲響來的,輕盈,步緩,嘀嗒,嘀嗒,打濕了她的愁思,是在做夢嗎?好像有一陣細碎的哭聲朦朧在潮濕之中。

  嗚嗚,嗚嗚,輕微的吞咽聲是酸的,是苦的,瞬間,清君的身體好似從雲端直墜,一個激靈,頭腦全然醒過來了。

  不是做夢,真的有人在哭,正如秀蓮所說,是男人的聲音,難不成這榮城邊郊真有什麼孤魂夜啼?

  清君點了一盞燈,可又怕燭火驚擾,只把光輕輕圍在自己的外袍里,便一步一步循著那微弱的聲響移動。

  那聲音時明時暗,大概是在院子裡,可院子裡黢黑一片,又下著雨,誰會躲在那兒哭呢?

  清君來不及多想,單是借著那昏暗的燈光往前邁步就很難,又怕驚醒夢中人,什麼也不敢磕著碰著。

  越是靠近院子,那聲響越是清晰,聽得出,那聲音被極力壓抑著,大概是痛苦一次又一次撞擊失控的邊緣,讓那哭聲變得扭曲。

  是誰?清君總覺得那聲音有些耳熟,難不成那鬼身形單薄,個子高挑,還長著一張清秀的臉?不知為何,一想到這,清君的心臟竟猛地跳動起來,撲通撲通,帶著全身的血液都膨脹起來。

  可是,當清君剛跨過門檻時,那哭聲卻忽然消失了,仿佛煙消雲散,無影無蹤。

  清君伸出燭光去照,夜色卻將它籠成一團,什麼也看不清,她又往前邁步,直到細密的雨水滴落在她的脖頸,將她一身的熱血都澆冷了。

  確實什麼人也沒有,眼前是高高的圍牆,身下是幾個花盆,不過,腳底好像踩到了什麼。

  她又低頭去撿,可那微弱的燈光往地下一照,是血!是血嗎?被雨水稀釋的淺紅色混雜在傾倒的花土裡,沾濕了鞋的前端。

  心跳聲再次如雷貫耳,帶動著整個身子都在發抖,清君猛地抬頭,卻看見信封似的物件落在那花盆上。

  多虧那幾株石蒜長得好,直挺挺地撐著那幾張紙,才沒叫它落在泥水裡,清君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拿,指尖剛與那物什相觸。

  「清君,你在這做什麼?」

  心臟一個猛跳,差點從胸腔中掉落,她回過頭,卻有一片陰影傾覆而來,待眼睛定神一秒,只看見一片昏黃的光映出一張俊朗的臉。

  「是我,蔣碩,嚇著你了嗎?」他輕柔地出聲,寬大的手掌輕輕捏了捏清君的胳膊,像是為她去驚。

  「沒事。」低啞的聲音從乾澀的喉間艱難地發出,她確實被嚇得不輕。

  「不好意思,清君,嚇著你了,你怎麼出來了?外面下雨呢。」他一邊安撫,一邊伸出臂膀將清君往身側摟,帶著她進了屋子。

  「睡不著,起來透透氣。」頭腦還沒冷靜,清君胡亂地措辭著。

  「那要不要我給你煎一副安神助眠的藥?」

  「不必麻煩,我現下有些困了,就去睡了。」

  「好。」

  睡著,如何睡得著?清君撫摸著壓在身下的物什,猜測約摸就是信件或者畫作,方才,多虧清君眼疾手快,順手就塞進了外袍里,蔣碩應當沒有察覺。

  不過,現下就不再方便點燈了,是蔣碩留下的嗎?還是那個愛哭鬼?總不會是姜至陽的吧?那時,空氣里好似只有一股寒冬凜冽的氣味,接著就是蔣碩身上的藥香,難不成蔣碩也有什麼難言的心疾?

  在余驚的胡思亂想里,添進幾分夜的沉重,清君就這樣囫圇地睡去了。

  夢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凝滯的空氣,刺骨的寒冷,將她團團包圍,遠遠的,又傳來了細碎的哭聲,無需她去尋,那哭聲很快變得清晰,洪亮,刺痛著清君的耳膜。

  她伸出手,想要喚一片光亮,可指尖只燃起一支微弱的火苗,她貼近,想要將那點光看個清楚,那火苗卻突然映出一張臉來!

  是一個小娃娃,是他在哭!眼角滑落的淚珠帶著淺淺的血紅,突然,那小娃娃朝著清君張開了大口,死死地咬住了她細弱的小臂。

  待她好不容易掙脫,卻瞧見齒痕里冒出黑色的血液,她的皮膚開始腐敗了,神壽無限的她,竟然要死了!

  伴著尖銳的雞鳴,噩夢驚醒,微弱的晨光落在眼底,背後是一片黏膩的冷汗。

  怎麼了?怎麼回事?她怎麼會做夢了?清君伸出手,身側卻是空蕩蕩的,不過,壓在身下的物件還在,借著光亮,泛黃的紙張透出淡淡的字跡,確實是一封信。

  她起身下床,腳底的鞋上卻沒了血跡,只留著些沙土和水漬,出了門,那院子裡也只一片雨後的潮濕,沒有打翻的盆土,沒有滲出的血水。

  一切都如夢一般,在天亮後就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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