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的秘密
「可萬中無一，我有孕了，發了瘋的姜家人，每日卯時便要來我的房裡讀四書五經，我最不喜吃魚，他卻說吃魚孩子才能聰慧，要我日日吃魚，頓頓吃魚，我難受，我作嘔，他便硬塞進我的嘴裡，捂著我的臉，不肯我吐。
懷胎十月，折磨日日如此，直到臘八那日，男胎落地，他才肯稍稍放過我。我心中竟生出一絲竊喜，終於，終於割下了這塊姜家的肉，我的身體終於乾淨了……
至陽出生後，夫妻舉案齊眉的日子依舊沒有到來，我獨居後院，姜家人不愛來，我也不知該如何待他，我們行過房，我們三書六聘，我們生了孩子，我應該愛他，應該愛他不是嗎？可我看見他，只能想起初夜的痛楚和凌辱，我不能愛他，不可能愛他……
至陽長大了，功課之餘，他會來後院找我，我應該愛他，親近他，可我看見他，就害怕，就膽寒，我的孩子，為什麼流著姜家人的血！
姜家人有罪，因為他強暴了我，浪費了我，可我也有罪，因為我永遠無法給至陽一個正常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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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至陽不見了，那個姓姜的又來到我的房中，他說他要的不是一個兒子，而是一個考得中狀元的兒子，他瘋了，我也瘋了，我用筷子扎他的眼睛，用瓷片劃他的脖頸，用凳子砸他的身體，他終於碎了，和我一樣破碎。
以此書，記我殘破的一生，述我深重的罪過，另，願我兒至陽與姜家人不同，亦與我不同，有人愛，亦有愛人。
虞安宜絕筆」
……
微風拂過，常青的樹葉輕擺，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卻驚起幾隻鳥兒，它們撲騰著翅膀，飛離了枝幹，抖落下一地塵埃。
清君抬起頭，有淺淺的陽光穿過縫隙落在她的手背，是很真切的畫面，但眼前的一切都好像白茫茫地蒙著一層光，接著，就是陣陣眩暈，眼前的一切旋轉著，緩緩地攪成一團。
怎麼了，她怎麼了，好像突然間，模糊了很多東西，她是誰？她在哪裡呢？
她是俯瞰凡塵，祈福長生的神啊，是受生靈敬仰，靈力強大的神啊，是天地之外最平靜最寬闊最包容的河流啊，她見證著所有生命的交融與誕生，可為什麼會感覺痛苦呢？
好像有刀子在剜她的眼睛，疼得她落下一滴清淚，沿著臉頰，進入口唇，是一股蓮子心摻著苦參的味道。
虞娘的苦，是這種味道嗎？姜至陽的苦，是這種味道嗎？人的苦，是這種味道嗎？
她不知道，她存在了千年，遠觀人間千年，賜福眾生千年，受人供奉千年，這是她第一次嘗到這樣的味道，原來那些跪在長生神像前珊珊落淚的人，心裡是這樣的味道……
迷茫的神陷入一片黑暗，陰霾潛進她的軀體，頭腦眩暈，手腳發木，好似與這寒冬交融在了一起。
她好想閉上眼，放任寒冷肆虐，可是，有人來了，他手裡舉著一支火把，徐徐靠近。
微弱的火光搖曳，黑暗被驅散了，冰霜也融化了，它灑下一片光明，如同太陽，帶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耳側是一陣柔軟，身子上卻沉甸甸的，有人握著她的手嗎？腳也沒法動彈了。
清君艱難地睜開眼，眼前就是那個舉著火把的人，他睡著了，卻發愁似的蹙著眉，根根分明的長睫輕微震顫著。
姜至陽，是挑戰神明的庸人，是不知禮數的流氓，是恣意灑脫的少年，是樂善堂里，最溫柔堅實的依靠，可清君忘了，他也不過一個受傷受苦的孩子。
被褥之下，他寬大的手掌相合，將清君的手籠成一團，柔軟的，溫暖的，帶著些濕潤的薄汗。
可這樣的手，腕間卻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痕，清君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傷處，指尖在疤痕上輕輕撫摸。
可突然像是觸到了他未癒合的新傷，眼前人吃痛地睜開眼，與她四目相對。
姜至陽的眼睛，是澄澈的琉璃珠，只是相觸一秒，他就怯怯地移開了眼，若是往日，他定會怔怔地呆一會兒。
他想要起身，可大概是手臂發麻，撲騰一下又跌進床鋪，猛然震起一片銀白色的塵屑。
大抵是有些尷尬，他下意識地去尋清君的眼睛，試探她的反應，卻撞進一雙彎彎的笑眼。
四周，灰塵如同陽光下的精靈，飛舞撲騰著，又輕飄飄地降落。
「你，你醒了。」姜至陽支支吾吾，發出一句因為鬧出大動靜而逃脫不去的問候。
「嗯。」從姜至陽的手間抽離，清君起了身，才瞧見，小桃和阿梨一人捂著一隻腳，肚子上，還趴著一隻暖烘烘的阿狼，他們也睡著了，起伏間，是均勻的呼吸。
聽到動靜，靠著床沿看書的秀蓮也應聲而起，「清君姐姐，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還沒等她應答，一隻溫熱的手就覆上了清君的額頭，秀蓮正著摸摸，又背手摸摸，像是沒摸出什麼門道，直接把軟乎乎的臉頰貼了上來。
「好多了。」秀蓮關切地貼近，卻不叫她從被窩裡逃脫，「你著了風寒，都暈倒了，多虧了阿狼，還有蔣碩哥，是蔣碩哥把你抱回來的哦。」
她邊說話，邊抬眼偷瞧著姜至陽，咳了咳嗓子，又壓低了三分音量，「至陽哥看到的時候，可是恨得牙痒痒。」
身側整理著衣衫的人，假裝聽不見，怯怯地躲著眼。
「不過，窗戶是至陽哥修的，這下不會漏風了。」
清君轉過頭，那窗子果然合得嚴嚴實實，還換了新的窗紙，透進來的陽光都褪去了昏黃，顯露出一副新鮮模樣。
「謝謝。」
「謝什麼，」兩隻腳一穿，姜至陽站了起來，卻躲著背過身去，「你也真是笨，窗戶壞了也不說，就叫冷風吹著，如今都什麼時節了，你一個單薄的小娘子怎麼扛得住？不說了，我去取藥。」
姜至陽拋下一段話，就急匆匆地退場了，三步並兩步，左腳絆右腳，右手打左手的。
「哈哈哈哈，他順拐了。」秀蓮不加掩飾地笑起來。
「對了，秀蓮，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今天已經初五了，大後日初八，城裡有燈會哦！」
初八，臘月初八，是姜至陽的生辰嗎？也不知那一日，他會滿心歡喜，還是扮作院子裡的孤魂野鬼，一個人偷偷落淚？
「清君姐姐，你肯定想不到，這回，老蔣居然同意讓大夥去看燈會！」秀蓮激動地搖著清君的胳膊，與她貼得更近，「半個時辰，雖然只能玩半個時辰，但是我已經很久沒回榮城了！」
燈會……姜至陽會高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