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戌時二刻，鄰水亭台。
一連兩日，清君都沒能離開床鋪，唯有早晨陽光曬進院子的一個時辰，姜至陽才許她坐在桃花樹下曬曬太陽，順便旁聽他的課。
日頭一過，姜至陽便哄她上床，即便他午後照例出門，也要吩咐秀蓮在一側守著。
「清君姐姐，你知道至陽哥為什麼一直要我守著你不？」秀蓮靠著被褥，壓在清君的腿上，一點一點挪動著靠近。
「希望我身體快些康復？」
「是，不過這不是重點，」秀蓮抖著眉毛，一臉神秘地貼近，「他是怕蔣碩哥趁他不在，對你下手！」
「下手？哈哈哈，是要宰了我嗎？」清君被秀蓮逗樂了，不曾想，那個文文靜靜，沉迷話本的姑娘，竟如此活潑，想像力也很豐富。
可眼前的妹妹卻嘆了口氣，露出一副怒其不爭的小模樣，自言自語道，「還是不開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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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不知道秀蓮說的開竅是何種開竅，不過，她似乎能夠察覺，有什麼東西不同了。
神明幻作人形，卻沒有人性，究其根本，便不是人，可她的胸腔里，似乎真的有一顆心。
它會恐懼，會高興，會酸澀，會在看見某一個人時，稍有一刻的停滯，而後步履匆匆，像淺土之下的幼苗破土而出，帶來一陣曖昧的癢。
她的心，是活的。
她的手撫上胸口，感受它撲通撲通的律動。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門被打開了，是姜至陽，他回來了。
無需誰的眼色，幾乎是姜至陽進門的瞬間，秀蓮騰地站了起來，「我要去看書啦，我的心上人還在等我呢！」
她挑著肩膀，故意撞在姜至陽的胳膊上，回眸，淺淺挑眉，又十分刻意地重複道，「心上人！」
姜至陽嫌棄地在她腦門上一敲，「整日裡沒大沒小的，去幫你董姨擇菜。」
撲通撲通，即使是這樣簡單的對話，好似也與曾經不大相同了，是甜絲絲的，幸福的味道。
姜至陽的眼神很自然地落在清君微笑的嘴角，呆愣一刻，都忘了躲開她的眼睛。
他手裡拿著一個盒子，手指反覆摸索著，以一種極其扭捏的姿態騰挪腳步——大概在清君發現虞娘的信後，他便一直如此怯怯的。
這樣的身世可憐，卻並不重要，畢竟不論過往如何，姜至陽都長成了如此溫暖正直的模樣，對嗎？但這是清君的想法，若姜至陽放得下，這些年來，也不會半夜偷偷抹眼淚吧。
清君心裡有些複雜，看著眼前的少年郎，清君覺得他仿佛更加立體了，關於姜至陽對著老蔣一家三口發愣的原因，也好像有了頭緒……
懷念？羨慕？傷感？
「這個送給你。」姜至陽將手裡的盒子遞了過來。
那隻盒子裡，是一支蝴蝶步搖，仔細一瞧，簪體上卻有三兩劃痕，不對，不是新的，是之前清君抵給餛飩攤子的那一支。
「我找那個老闆買回來了。」兩手空空，姜至陽只好緊張地揪著衣角。
抵出去的東西，為何要買回來？清君一抬眼，姜至陽便會意了。
「只當是，只當是，臘八節的禮物，保佑你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保佑神明長命百歲嗎？還真稀奇，清君不明所以，只知道，她是開心的，手裡的步搖是挪不開眼的。
「謝謝，我明日必給你回禮。」
「不必了。」褶皺的衣角被姜至陽的手指搓成一個圈，又輕輕地鬆開。
「為何？你不喜歡嗎？」
「你送我，我回你，你還送我，我又要回……」
一送一回，一回一送，沒有止境的……糾纏，這樣的糾纏，他不想要嗎？他沒再說下去，甚至，在拒絕說出口前便開始隱隱期待了。
他真矛盾，姜至陽想，不如蔣碩爽快，大方……
「吃飯了！」蔣碩推開門，大聲招呼著，清君順著他的聲音瞧去，就望見一張極其明朗的笑顏，再一轉頭，果然，姜至陽又臭臉了。
為什麼呢？他們同甘共苦，相伴成長，好比親生兄弟，可姜至陽總是對著蔣碩生氣。
看來，人還是比清君想像得要複雜太多。
南方的冬天，總帶著些寒冷的潮濕，清君伸出手，有淅淅瀝瀝的水珠落在指尖。
或許是白日裡休息多了，又或許是腦袋裡塞滿了搞不懂的難題，她有些睡不著，只好坐在門檻上，獨賞這夜色。
圍牆下的夜色……什麼都沒有，不過抬起頭時，可以看見一片黑黢黢的天空。
黑夜是困不住的，屋檐，樹枝，圍牆，和天空都混在同一片黑色里，只有微弱的火光從天幕划過，才能隱約描摹出那圍牆的邊際。
一點，兩點，三點，星星之火在天空拓出一條條五彩繽紛的尾巴，流星？雨天能看到流星嗎？
不對，並非流星，而是降福雨，是自福佑尖而下的微弱靈力，如今已是初七，離開神域的日子兩隻手已經數不清了。
她不禁嘆了口氣，看來，得趕緊抽個時間，回神域一趟，也不知阿五能不能撐住，阿六有沒有胡鬧，有一絲絲擔憂，有一點點思念。
只是，不論擔憂與否，不論思念與否，太陽都會照常升起，時間都會照常流逝，今日臘八，還沒等雞鳴，便有幾個孩子蠢蠢欲動了。
年輕的姑娘們忙著打扮，互相幫著梳發，五顏六色的髮飾還有花繩，都是她們平日裡捨不得用的。
「清君姐姐，今日我給你梳頭！」忙完一陣的秀蓮興沖沖地跑上前，後頭跟著小桃和萱萱，「我們也要幫忙！」
三個孩子對著清君的腦袋一頓折騰，桃花簪，牡丹釵，流蘇步搖，左一隻，右一對，如此還不夠華麗，額間還需一朵珍珠花鈿。
「雖然東西是假的，但勝在姐姐長得美！」秀蓮對自己的手藝滿意極了，繞著清君不停打轉。
「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小桃的嘴巴甜。
萱萱也不遑多讓，「是流連人間的天仙！」
為了搭配這些首飾，清君褪去了往日董姨的舊衣裳，換上了初來樂善堂那日的裙裝，她如同一個精緻的瓷娃娃，就是放眼整條長街，也是獨一無二的美。
夜色如墨，自天邊漸起，天光一去，人間的燈火便愈加明亮了，倒映在瑟瑟江水，暈出一片如夢似幻的朦朧。
「各自結伴，大的帶小的，半個時辰後，茗香閣前集合，一起回家！」蔣碩一聲令下，一群娃娃便如爆竹炸開，肆意奔跑，吶喊尖叫，分散在熙攘的人群里。
「清君姐姐，我們往這邊去！」三隻娃娃蹦蹦跳跳，將清君團團圍住，拉著她的手，便要朝那戲台子奔去。
姜至陽站在原地，望眼欲穿，只得與她擦肩而過，只是，手心裡多了一個紙糰子！
「戌時二刻，鄰水亭台。」
戌時二刻！鄰水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