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花燈
涌動的人潮模糊成虛無的泡影,耳邊的嘈雜也如薄霧消散,天地之間只餘一種聲響,那便是心臟劇烈跳動,撞擊胸腔發出的咚咚聲。
「戌時二刻,戌時二刻……」姜至陽的嘴巴不停念叨著,沒一刻停歇,連帶著小腿也抖個不停。
「你說什麼?」蔣碩側過身,問得一臉認真。
「啊?」姜至陽好像發燒了,只能看見蔣碩的嘴唇張張合合,卻聽不見他的聲音,或者說,聽見了,卻沒心思搭理。
「我去那邊看看,你帶好孩子。」姜至陽心尖著火,卻又懷著小心思不願讓蔣碩知道,他豎起指頭朝那河邊隨意一指,拔腿就跑。
「你素來怕水,今日人又多,你千萬小心些!」蔣碩大聲囑咐著,聲音淹沒在茫茫人海,再低頭一瞧,地上卻遺落下一個紙團。
蔣碩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戌時二刻,鄰水亭台」,字體婉轉,又不失飄逸,是清君的字。
他認得出,也想得到,這字條非他之物,可還是緊緊攥在手裡,放不下。
「戌時二刻,二刻,二刻……」姜至陽直直奔向鄰水亭台,卻沒見著字條的主人,也對,畢竟他站定了好一會兒,那戌時整的報時鼓才剛剛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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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側,秀蓮已然被那戲台上俊俏的郎君迷住了,左一曲天仙配,可謂是深入人心,右一記眼波流轉,直直瞧進了她的心裡。
「等等,別跑!」小桃和阿梨還小,聽不懂那咿咿呀呀的情情愛愛,只撒著歡奔向那滿牆的花燈。
清君喘著氣追,卻總遲個三四步,恍惚一眼,阿梨又跌坐在地上了。
「阿梨,沒事吧!」清君摟著阿梨起身,懷裡的姑娘卻不哭鬧,只搖搖頭。
「對不起,姐姐,是我跑快了,對不起,撞到你了。」阿梨抬起頭,乖巧地道歉。
那人轉過頭來,裙角翻飛間,瀰漫出一股淡淡的酒氣,原來是一隻狐狸,她手裡滿滿攥著三四盞花燈,流光溢彩,映著她稚嫩少女的面頰。
「無礙。」那姑娘笑得爽朗,又對著清君點頭作揖,「在下白禪,在這榮城客居兩日,今日臘八,喜氣洋洋,一句吉祥話換一個花燈!」
阿梨的眼睛一閃一閃,瞬間喜笑顏開,「白禪姐姐,事事粥全,好運連連!」
「多謝多謝,小娃娃你也平安喜樂!」
阿梨如願得到一隻小老虎燈,小桃眼饞,卻心急,眼瞧又要喘不過氣,多虧阿梨眼疾手快,小小的手掌輕撫著她的背,指導她一字一句慢慢說。
「白禪姐姐,磕家團圓,幸福年年。」
「你也乖,那姐姐祝你身體康健,這個桃花燈,你喜歡嗎?」
「謝謝姐姐!」
「只剩這兔子樣式了,姑娘可還喜歡?」白禪留了一盞狐狸燈,將另一盞白兔燈遞送上前。
「多謝,祝白姑娘山海皆可越,所願皆所得!」
「這個祝福好,我喜歡!那我回贈娘子一句,隨心所欲,自在瀟灑!」
不愧是狐狸,靈氣足,眼神尖,一語道破的便是清君最難得之物。
隨心所欲,自在瀟灑……
手裡的白兔燈隨著腳步一搖一晃,燭火也一明一暗,照亮了亭台下一段段昏暗的台階。
與熙攘的人群擦肩,清君獨自拾級而上,不過是與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相見,心裡卻不知哪兒來的一陣慌張。只是她不知道,字條另一端相連的人,亦是如此。
時間越是臨近,姜至陽越是無措,他坐下,又站起,併攏腿,又抱起胸,不對,太不自然了,還是靠著柱子顯得人比較瀟灑。
可剛要靠下去,餘光便瞟見一隻熟悉的蝴蝶步搖,她來了!是清君來了!
心跳失速,扼住了呼吸,姜至陽猛地趔趄,還是直愣愣地站好,望著燈影綽約的江水,假裝沒看見。
可要怎樣假裝沒看見呢?他的餘光,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終是抵抗不住地落在她的身畔。
而不遠處,戲台上大鑼一響,萬眾矚目,男人的唱段一字比一字清晰。
「月在天上難照影,
你眼睛好不比菱花鏡,
你的臉好似那天上月,
眼睛好似那月邊星,
動步向雲彩飛,
說話像巧銀玲,
往日雖看你千萬遍,
今日看來更愛人。」
他唱完了,他的戀人會回應嗎?
那隻飄飄的蝴蝶一步一搖,伴著風的灑脫和花的柔情,最終停留在姜至陽的身側。他本以為,他一定會心跳加速到全身麻木,可一切都恰恰相反。
像得到了安撫,錯亂的心跳漸漸平息,乾澀的喉管變得放鬆,有潮濕的空氣進入身體,帶來一陣難得的安靜。
是舒服的,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是舒服的。
「怎麼只約我一個人?」姜至陽開口,眼神又失控地飄忽。
「今日是你的生辰,對嗎?」
生辰?這個陌生的詞彙幾乎瞬間澆滅了姜至陽心頭的那點星火,那封信,她果然看過了,一切她都知道了,知道他畜生不如的父親,知道他鬱鬱而終的母親,知道他身體裡流淌著強姦犯人的血,遺傳著罪人的瘋癲……
她不僅知道了,還要說出來,當面審判,定罪。
姜至陽不作聲,只讓夜風吹涼了脖頸,穿透了整個胸膛。
「東有元水,水迅而勢猛,西有婁塘,靜流而渾濁,東西相匯,成就了我們腳底下這條榮城康江,魚肥,水靜,商貿亨通。」
清君的意思顯而易見,可姜至陽卻不願領情,他的苦痛被時間熬煮成一鍋濃稠的臭水,不容人靠近。
「可我怕水。」他的聲音冷冷。
「那就握緊我的手。」
冰冷麻木的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一股溫熱從相合的掌心流入空洞的軀殼,隨之而來的,是一片空白。
「天地之間,近乎所有生命皆是如此,男女交合,陰陽相濟,誕下新生,而他們會迎來新的開始,你也是,你與父親不同,亦與母親不同,你只是你自己。」
姜至陽怔愣了,他好像變得極其渺小,僅僅是芸芸眾生里的一顆粒子,與其他任何生命都並無不同,然後,他的出身就這樣輕易被原諒了。
康江之側,人頭攢動,其中,有一位俊朗少年極其顯眼,是蔣碩,他在人潮中擁擠,似乎在往這兒靠近。
為什麼?為什麼要陷自己於深淵?大概是因為他吧,只要看著他,姜至陽便被日日警醒,他們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