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白事先行


  「臨終前,阿爹……交代了,不許報喪,不貼訃告,喪禮從簡,入土為安。」蔣碩的嗓子低沉而沙啞,同這屋子一般,死氣沉沉。

  老蔣的意思是,不想讓樂善堂的大伙兒知曉……

  冰冷,潮濕,眼前的一切都隱沒在黑暗中,只有一股濃厚的香氣鑽入鼻腔,阻塞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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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君捏了捏鼻子,努力讓眼睛適應黑暗。

  空蕩的裡屋中央,兩條簡陋的長凳左右擺開,鋪上一層薄木板,那人就這樣安靜地躺在上頭,蓋著兩層紅布。

  瞧不見那人的臉,只有一隻臃腫而僵直的手暴露在空氣中,他的身側,有一支拐,正是老蔣平日裡常用的那一支。

  那人,真是老蔣?

  清君想要開口問問他,卻被屋子裡的靜悄堵住了嗓子。

  陰暗的屋子裡,只開著一扇高高的窗,那兒透過幾縷極明媚的光,落在老蔣身前的紅布上,鮮艷,又刺目。

  清君匆匆移開眼,有些無措。

  「來了。」陰暗處突然傳來一道極其嘶啞的聲音,是董姨,她起了身,卻顯得搖搖欲墜。

  「我來。」蔣碩攙著母親坐下,又為兩人點上一炷香。

  清君小心地接過,學著姜至陽的模樣,握香,下跪,打拜,可再次起身時,身側的人卻沒了動作。

  瘦弱的男人伏在地上,肩膀失控地發抖,在一聲沉重的喘息後,所有撕心裂肺的哭泣和嚎叫都爆發開來,他呼喊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呼喊著老蔣的名字。

  可是,那個人沒有應聲……

  他不會再應聲了,不會笑臉盈盈,不會喘著粗氣坐起身,不會抄起那根破拐敲桌捶牆,不會故作氣惱地掐住姜至陽的臉肉,要他聽話……

  他只是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姜至陽的哭喊無用,只是徒勞地抖落了香灰,在手背上烙下滾燙的痕跡。

  董姨忍著哭腔,替姜至陽將那三支香插進了香盆,「不哭,不哭了啊,老蔣都這個歲數了,無病無痛,不曾受苦,他只是老了……老了而已。」

  「若不是他不肯,我還要請那喇叭嗩吶吹上個三天三夜呢!」她撫上青年人的背,又將他緊緊摟進臂彎,「叫他,叫他……把我落下了……」

  「別哭,別哭……」蔣碩捂著淚眼,伸出左手在母親的背上輕輕地揉著,仿佛那兒有一塊瘀滯,只要揉開了,痛苦便消散了。

  可是,一切都是無用的,每個人都說著莫哭,可每個人都控制不住眼淚,後來,這空蕩的靈堂里,只剩下一陣又一陣起伏的抽咽。

  除了清君。

  她說不上心裡什麼感受,只覺著,這屋子陌生得可怕,明明什麼都還在,可什麼都沒了。

  歡笑聲不再,打鬧聲消失,那些美好的過往仿若過眼雲煙,這屋蓋之下,只剩漫著死氣的靜悄,清君抬眼,看白色的塵屑在那束陽光里無助地撲騰,看燃燒的紙錢翻飛,下成了這春日裡的唯一一場雪。

  或許,她是迷茫的。

  在那躺著的是一個活人嗎?當然不是,他失去呼吸,靈氣全無,只有一副肉身,朽敗的空殼。

  那他是死人嗎?應該不是,就在剛剛,他還坐在桃花樹下聽秀蓮講故事呢,他的眼睛會眨,他的嘴唇會笑,他同清君一樣,為孩子們的嬉鬧而滿心歡喜。

  不對,不對,他死了!他的魂靈會去往冥界,會同千千萬萬個亡靈一起,渡橋,過川,入六道輪迴!

  可是,可是那是老蔣啊!他怎麼可能已經死了呢!

  那他們哭什麼呢?那個躺著的人不就是死了嘛!

  頭好疼,頭好暈,連同呼吸也變得艱難,她好像搞不清狀況了,理智和感性互相矛盾,彼此掙扎,糊作一團,可又在抬頭望見姜至陽那張涕淚橫流的臉時,化為一空,最終,淚如雨下。

  死了,真的死了。

  悲慟是一陣空白,無所視,無所思,是放任情緒發泄,任憑疲憊席捲,允許時光流逝,將痛楚稀釋成涓涓細流,通往遙遠的以後。

  「阿狼呢?」姜至陽從沉痛中猛地抽離,才想起那隻早晨便不見蹤影的狗子,「阿狼回來了沒有?」

  他蹣跚著起身,雙眼失措地張望著,卻始終不見阿狼的身影,這靜悄的樂善堂里,根本沒有阿狼的聲響。

  但姜至陽知道,阿狼在這兒,阿狼一定在這呢!

  「阿狼呢!」滾燙的淚水一股接著一股,從紅腫的眼眶湧出,方才勉強站穩的雙腿,再一次失去了平衡。

  「昨夜,阿狼大概是察覺老蔣走了……自己跑了回來……」苦澀堵住咽喉,董姨再難言語,她艱難地舉起發抖的臂膀,指向後院。

  這是什麼意思?姜至陽心裡直發虛,半摔半跪地跑到後院,卻只看見兩個一大一小的土堆。

  阿狼?是阿狼嗎?姜至陽失控似的就要上去刨土,他來不及等待別人的回答了,他現在就要把土挖開,看看阿狼在不在裡頭。

  「別別,別……」蔣碩追了出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將發瘋的男人壓在身下。

  「早上開門,我才發現,阿狼撞死在了院門外……」

  「那另一個呢!」姜至陽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碗,盛著滿滿的憤怒,慌張,無助和悲傷。

  「是馬唐。」

  他不再掙扎了,任由頭髮披散,粘上了濕潤的新土。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呢?明明昨天都好好的,今天怎麼就……為什麼呢?為什麼呢!他攥緊了雙手,讓指甲嵌入皮肉,落下清晰的血痕。

  怪他!都怪他!昨夜聽到聲響就應該知道是阿狼出門了,若他……若他早些出門去尋,阿狼也不會……

  「沒事的,沒事的。」蔣碩摳進他的拳頭,將他緊繃的指節一一揉開,「它們都是好孩子,阿娘說了,阿狼和馬唐只是擔心陰間的路不好走,去陪阿爹走路了……它們會投個好胎的……」

  會投個好胎的……

  暮日西斜,殘陽如血,渲染了天際,也浸透了雲團,待暖風一吹,天空便宛如一池春水,浮動著一層輕紗似的薄霧。

  是炊煙啊,誰家又歡聚一堂?只是聽不見那歡聲笑語,耳畔只余草蟲有節律的嗡鳴,和鳥雀歡快的啁啾。

  如此祥和的一天,這院落卻如此冷清。花敗了,破損的花盆裡只剩一二腐朽的莖稈,雞群也不見了,只剩極瘦弱的一隻,窩在沙土裡,不鳴也不啼,桃樹還未抽芽,卻抖落下一塊塊乾枯的樹皮,隨那沙礫和殘葉,被風卷到院子的一角。

  夜色四起,屋子裡陰暗非常,只有那晝夜不斷的香火,閃爍著點點星光。

  清君同姜至陽一起,跪坐在蔣碩身側,身子早已麻木,可頭腦卻陷入一陣又一陣的天旋地轉。

  她想起初次來到樂善堂時,那扇院門顫顫巍巍的,院子裡的人,多得數不清,大夥熱熱鬧鬧地擠在一塊,打鬧,遊戲,他們都聽姜至陽和蔣碩的話,可他們倆卻不像大人,而是孩子王,是猴群之主。

  第一次見到老蔣時,他閒適地坐在椅子上,讓董姨整理著髮髻,阿狼活潑好動,就愛圍著人轉,不過馬唐不同,它是一匹看起來就很疲憊的老驢子。

  「……阿梨,小桃,還有萱萱,回來看你啦,給你……」

  阿梨,小桃,萱萱?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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