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蓋被子
一個渾厚而低沉的男聲打斷了清君的思緒，她抬眼去尋，才察覺這空蕩蕩的屋子裡已然擠滿了人。
小桃，萱萱，和阿梨跪在地上，哭作一團，秀蓮也回來了，阿榆站在她的身後，抽噎得不成樣子，多虧了養父養母顧著，才不叫他暈倒在地。
回來了，都回來了。
「蔣老哥！我！我是喬深啊！我跟青青，帶著三個孩子回來看你啦！」堂前說話的是喬老爺，他怕老蔣聽不見，只是一味地彎下腰，貼近他的耳朵。
「阿梨，小桃，還有萱萱，都是你身邊養大的，個個都是好孩子！也一樣，算得上是蔣老哥的半個女兒！她們今天都回來啦！我讓她們，給你蓋被子啊！」
喬老爺撐著腰，兩道濃眉深深地蹙起，一副吃痛的模樣，卻還是強撐著招呼三個女孩上前。
她們一人捧著一匹紅布，在喬老爺和喬夫人的幫助下，一匹接著一匹地蓋在老蔣身前。
原來，那層薄薄的紅布，是一條被子。
「蔣老哥，孩子們給你蓋被子啦！你去了下面，千萬要蓋好被子，別著涼啦！照顧好自己，也保佑這三個孩子，平平安安，健康長大！」
屋子裡迴蕩著喬老爺的聲音，他生怕老蔣聽不清，一句比一句喊得用力，可只有清君知道，呼喊聲在空氣中震顫著，卻傳不到他的耳朵里了，躺在那兒的，不過是一具軀殼。
再多的關心和思念，老蔣都聽不到了，身上的被子蓋得再多，冰涼的身軀也不會再次變得溫暖，他會很快腐爛，發臭，直到面目全非。
可是，老蔣身上的紅鋪蓋卻愈來愈多，層層疊疊，將他裸露在外的那隻手，都蓋了個嚴實。
「老蔣，我是秀蓮！我今天回來看你啦，還給你帶了我寫的書，等會兒我讓蔣碩哥燒給你，你路上無聊的時候，可以看看！怎麼樣，我現在算不算一個頂有出息的女子！」
「老蔣，阿茶回來了，我現在過得很好，靠自己的本事有吃有住，你千萬放心，別操心我。」
「蔣老醫師，我是趙勤，你還記得我不？你先前給我兒子治過腿疾，他現在已經完全好啦！真是多謝多謝你，若沒有你，我兒子都保不住這條腿，只是沒趕得及早點來謝謝你……」
「老蔣，我來看你啦，沒想到，你還比我先走了，哈哈哈哈，怎麼就比我先走了啊……」
「蔣老先生，多謝你的指點，我現在也是一個醫師了……」
……
熟識的夥伴，陌生的面孔，他們來來去去，模糊成清君視線里的幢幢人影，她太累了，什麼也瞧不清晰，只能聽見那落在耳畔的殷殷牽掛，和無盡感恩，他們點燃的香火，照亮了陰暗的靈堂，和空寂的黑夜。
好像，無形中，有什麼東西又回來了，那些絮語中的深情厚誼，填滿了空洞，驅趕了孤寂，證明著那些曾經的美好從未被遺忘，於是，生命的終結也不再止於合上雙眼，停滯呼吸……
生如夏花，死亦絢爛。
第一次，這是清君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生命，生得那樣鮮活，死得那樣具體……
它不僅僅是靈氣的聚散，它是一段獨一無二的時光，如同血肉一般長在每個人的根骨之上，想割捨，就要親手執刃，讓血流成河，讓血肉橫飛。
所以，割捨不下。
疲憊過後，新的窒息宛如潮湧，清君拖著沉重的身子走出了靈堂，才瞧見有稀薄的光從天邊的縫隙流瀉。
天又亮了，可是一切並沒有因此變得不同。
她想要往前走兩步，去嗅一嗅新鮮的空氣，卻覺得一邊步子沉重，一邊步子發軟，左右飄忽，好像走在雲里。
左腳，右腳，清君穩著步子，卻差點被撞倒在地。
是小桃，她猛地衝出屋子，扶著牆開始嘔吐，大概肚子空空，吐不出什麼東西，又開始不停咳嗽。
清君心裡一緊，提起精神匆忙上前，扶住她發抖的臂膀，小桃哆哆嗦嗦，想要打開腰間的小包。
清君先她一步，精緻的挎包里是一個錦盒，盒子打開，是小小的藥丸，清君嗅嗅，是安神定氣的好藥。
小桃吃了藥，病症立馬有了好轉，她靠在清君的肩頭，輕輕地喘著氣，發顫的睫毛上，還掛著兩三點淚珠。
清君任由她靠著，右手輕輕撫摸她的胳膊，才發覺小桃圓潤了，胳膊上都有肉了。
老蔣是對的，清君心裡再次湧起一陣酸澀，他是對的，孩子們遇到了更好的家人，吃飽，穿暖，用得起好藥，身子都壯碩了不少。
「小桃不哭，不哭了哈，老蔣說了，你要穩定好情緒。」
平靜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小桃聳動著肩膀埋進清君的身體，將眼淚都落在她的衣襟。
「我想他了，我想他了怎麼辦？以後我要去哪裡找他？」
是她嘴快了，清君只好揉著小桃的背，尋些話去哄。
「小桃小桃，」她喊得急促，「你還記得長生娘娘嗎？」
懷裡的小人點點頭。
「長生娘娘可厲害了，她認識幽冥之主，就是那個管投胎的神仙，我們向長生娘娘許個願，求她給冥主托個話，幫老蔣投個好胎，怎麼樣？」
聽了清君的話，小桃果真不哭了，她直起身子，與清君對視。
「那老蔣爺爺，投胎後，」她還抽噎著，「還認得我嗎？」
「……」
「他還認得回家的路嗎？會不會有了新的家，就不要樂善堂了？」小桃的眼睛圓溜溜的，沾著淚花，滿是認真。
「……」
清君答不上來，大概是答案過於明顯，她甚至尋不到什麼胡話來遮掩。
「我還是想要那個會治病救人，會對我笑，會給我買糖吃的老蔣爺爺，他做的絲瓜湯很好喝，我餓了，我要喝絲瓜湯！」沒能得到肯定回答的小人皺起臉來，兩串淚珠子順著臉頰滑落，流進嘴巴，淌入脖頸。
清君愣了神，直到懷裡的孩子被人抱走。
「當然了！」是秀蓮，「這你就不懂了吧，在幽冥，有一池蓮花，傳說是用人間的思念孕養的，它的蓮子又大又甜，只要吃了這種蓮子，可以讓人記得前世的所有事哦！」
「真的嗎？」模糊的語音含在哭腔里。
「我會騙你？老蔣可是頂頂厲害的醫師，肯定認得這種蓮子，等他投胎回來，會把馬唐還有阿狼一起帶回來的。」秀蓮講起故事來，都無需擬稿，「等老蔣回來了，知道你不聽他的話，肯定要氣得不行。」
小桃立馬捂起嘴來，乖乖地趴在秀蓮的肩頭，隨著秀蓮一晃一晃的腳步，竟就這樣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