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無窮世界,無盡天魔,虛空本源
神丹的藥力,遠比李寒山預想中兇猛。
它不像丹藥,倒像一頭被囚禁了萬年的凶獸,破開爐膛的瞬間便撕開了他的識海。純陽元神被那股洪流裹住,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元神表面那些淬鍊多年的紋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又一道接一道地被壓滅。
疼。
不是肉身被撕開的疼,是神魂被放在磨盤裡反覆碾的疼。
李寒山悶哼一聲,脊背猛地繃緊。他下意識催動陽冊,想按原定的節奏從隱月經脈中引一縷純陰之氣入體,作陰陽相濟之引——
第一縷純陰之氣入體,如一滴水落進燒紅的鐵鍋,「嗤」的一聲,沒了。
完全不夠。
融神丹的藥力太烈,純陽元神被藥力燒得滾燙,尋常劑量的純陰之氣澆上去,連一絲白汽都激不起來。
李寒山咬了咬牙,加大了汲取的力度。
一縷,三縷,十縷。
純陰之氣如寒潭決堤,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經脈。冰與火的碰撞在他體內連成一片,金銀交織的光暈一圈接一圈地盪開,將漆黑的艙室映得明暗不定。
而身下的隱月,身體猛地繃緊了。
「唔……」
她發出一聲極輕的、被咬碎在喉嚨里的悶哼,指甲在他肩頭攥出幾道深深的血痕。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
太快了。
汲取的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雙修應有的節奏。如果說平日裡的陰陽循環是一場潮汐,那麼此刻的李寒山,就是在開閘泄洪。她體內那座冰封萬年的寒潭,正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粗暴地抽乾,連潭底那沉睡的原始寒源,都隱隱鬆動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雙修,是採補。
而且,分明已經超過了他們約定好的那條線——不過分採補。
隱月咬著唇,一個字都沒有說。
她能感覺到李寒山此刻的狀態。他體內那股藥力狂躁如沸,若純陰之氣的供應跟不上,陰陽失濟,輕則元神重創,重則神魂俱滅。這個道理她懂。
她只是沒想到,會到這一步。
她只是緩緩抬起手臂,環上他的背,指尖收緊,然後——鬆開了唇上那道被咬出的血痕,任由那股吸力,從自己的經脈深處,一寸一寸地碾過去。
哪怕她的意識已經開始一陣陣發黑。
哪怕她的修為,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往下掉。
黑暗裡,隱月偏過頭,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風:
「……慢一點。」
李寒山的心,猛地一顫。
他沒有回答,只是汲取的力度,終於放緩了一線。
——
不知過了多久。
藥力與純陰之氣在無數次的碰撞中漸漸磨合,純陽元神表面的裂紋一道道彌合,元神與肉身之間那層隔閡,被融神丹的藥力一寸一寸地焐熱、揉軟、黏合。
元神與肉身,開始合二為一。
而在兩者融合的最深處,一點微弱的悸動,悄然甦醒。
那是空間之道。
當年在瑤光遺址的墳山上,那頭域外天魔被他以純陽之火從元神內部點燃、燒成灰燼時,意外烙印進他神魂深處的一絲感悟。這些年它一直沉睡在元神最深處,直到此刻——元神與肉身相融、神魂即將掙脫形體藩籬的這一刻,它才終於被驚醒。
嗡——
李寒山的意識,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拽了出去。
像一滴水,墜入了大海。
不。
是整片大海,在他面前,忽然掀開了蓋子。
他「看」見了。
混沌。
無窮無盡的混沌,如一片沒有邊界的灰色汪洋。而在這汪洋之上,懸浮著一顆又一顆「星辰」——不,那不是星辰,那是一個又一個世界。它們有的亮起如烈日,有的黯淡如殘燭,有的龐大到一眼望不到輪廓,有的微小如一粒塵埃。它們隔著無窮的混沌彼此相望,緩緩流轉,如恆河之沙,數之不盡。
而在世界的縫隙之間,在混沌的褶皺深處——
天魔。
無窮無盡的天魔。
它們像蟻群,像魚汛,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黑色暴雨,在混沌中穿行,在世界之間遷徙。億萬計的身影匯成一道道漆黑的洪流,從一顆顆死寂的世界,湧向另一顆顆鮮活的世界。洪流所過之處,世界的光芒便一寸一寸地熄滅。
李寒山的神魂,僵在了原地。
域外天魔每隔一段歲月便會來襲,那是足以毀滅大乘宗門、讓一洲之地生靈塗炭的天地大劫。
可在這天外——
那樣的「大劫」,每時每刻,都在無數個世界上演。中洲修士談之色變的浩劫,不過是這片無垠混沌里,一朵隨時會誕生、也隨時會破滅的浪花。
居然……有這麼多世界。
居然……有這麼多天魔。
李寒山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所在的這一方天地,究竟小到了什麼地步。也才真正明白,那道橫貫無盡海、數千年不合的天塹劍氣,那位在夢境裡的古劍主人,斬斷的究竟是什麼。
震撼之中,他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一樣東西。
在世界與天魔的更深處,在連混沌都仿佛不曾抵達的地方,有一縷「東西」,正在緩緩流淌。
它無形,無色,無光,無質。
無數的天魔正湧向它。
虛空本源。
這四個字毫無來由地浮現在李寒山的意識里,卻讓他瞬間篤定——那就是虛空最深處、一切空間之道真正的源頭。
一個念頭,瘋狂地竄了上來。
截下它。
哪怕一縷。
李寒山幾乎是憑著本能動了。元神深處那點微弱的空間之道被催動到極致,化作一隻無形的手,朝著那縷緩緩流淌的虛空本源,輕輕一撈——
入手冰涼。
那縷本源細如髮絲,重若萬鈞。它在他「手」中瘋狂掙扎,幾乎要將他的神魂整個撕碎。千鈞一髮之際,李寒山體內那股被藥力逼到極限的純陽之火,轟然一縮——
火焰蛻變了。
一縷紫金色的、凝練到極致的火苗,自純陽之火的核心誕生。它出現的剎那,周遭的混沌竟被灼出了一片細小的真空。
純陽真炎。
李寒山來不及細想這四個字從何而來。他催動著這縷新生的火苗纏上那縷虛空本源,火苗與寒流相觸,奇異般地沒有彼此湮滅,反而如鎖鏈般,將那縷本源死死鎖住。
捕獲了。
他不敢貪心,抓著這一縷本源與火苗,掉頭就走。
就在這時——
「咦?」
一個聲音,自混沌的最深處響起。
不大,卻讓整個混沌都隨之輕輕一顫。
億萬頭穿行中的天魔,齊齊僵住,如被釘在了虛空里。
李寒山的神魂,如墜冰窟。他「看」見了——在那無窮世界與無窮天魔的更深處,一雙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僅僅是那一條縫,便比他見過的所有世界加起來,還要龐大。
那雙眼睛漫不經心地掃過混沌,掃過世界,最後,落向了這粒剛剛偷走了一縷本源的、微不足道的塵埃。
「過來。」
一個念頭,隔著無窮的混沌,落在了李寒山的神魂上。
那不是聲音,不是命令,甚至不是語言。它只是「想」了一下,李寒山的整個意識便不受控制地、朝著那雙眼睛的方向墜去——
「滾!!」
識海深處,那柄淬鍊多年的神魂之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劍鳴,強行斬斷了那道牽引。
李寒山的意識如斷線的風箏,瘋狂倒退。
最後一刻,他「看」見那隻眼睛微微轉動,一隻覆蓋了無數世界的、由純粹黑暗構成的巨手,朝著他倒退的方向,緩緩抓來——
快一點。
再快一點!
轟!!
李寒山的意識,重重砸回了自己的肉身。
艙室依舊黑暗。鯨油燈早已燃盡,舷窗外透進熹微的晨光。他渾身冷汗如雨,心臟擂鼓般狂跳,抱著懷裡的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而他的丹田最深處,元神與肉身相融的中心——
一縷無形無質的虛空本源,與一縷紫金色的小小火苗,正靜靜懸浮著,相依相偎,如同兩顆剛剛落入凡塵的星子。
李寒山低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久久沒有說話。
天外。
他抬起頭,隔著艙頂,望向那片剛剛亮起來的、平靜得近乎虛假的天空。
那雙眼睛……是什麼?
那個聲音……又是什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就在方才那一瞬間,他這輩子第一次,離「死」這個字那麼近——比被合道追殺近百倍,比墜入虛空亂流近萬倍。那是連反抗的念頭都升不起來的差距,如同螻蟻面對蒼穹。
懷裡,隱月昏迷未醒,銀白色的長髮鋪了他滿懷。她的修為從煉虛九層,跌回了煉虛七層。
李寒山沉默了很久,伸手,將她散落在頰邊的髮絲輕輕攏到耳後。
「……記我帳上。」他低聲說,「回頭,連本帶利,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