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沒錯,都是我做的!
死寂,持續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間,廣場上無一人開口,無一人動彈。風卷著殘塵從青石地面掠過,拂動衣袂的細響都清晰可聞。數千雙眼睛死死盯著場中那道身影,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十息之後,九長老第一個回過神來。他踏前一步,煉虛威壓如山傾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場中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一字一頓,聲如寒鐵:
「李寒山。」
「天魔宗大長老當面指證,人證俱在,罪證鑿鑿。」
「你——還有什麼狡辯的?!」
全場上千道目光,再度齊刷刷地釘在李寒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驚疑,有畏懼,有蠢蠢欲動的惡意,也有幾道藏在人群深處、帶著怨毒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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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霜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著驚鴻劍的手指微微收緊,正飛快地在心底盤算:如何從「傳聞」兩個字上做文章,如何把「指證」攪成「污衊」,哪怕只能拖一時——
李寒山開口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從夜霜華的身後走了出來,迎著九長老的威壓,迎著滿場的目光,笑眯眯地,朗聲答了一句:
「沒錯。」
「都是我做的。」
「我不狡辯。」
四個字,不重,卻像四柄重錘,一錘一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夜霜華霍然回頭,錯愕地看著他:「李寒山,你——」
九長老也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駁詞,準備了十種應對狡辯的手段,甚至準備好了對方一開口就動手拿人的手勢——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連一個字都不辯,直接認了。就像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處,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表情一時間精彩至極。
「哈哈哈哈——」
短暫的錯愕之後,九長老仰天大笑,笑聲里滿是暢快與猙獰。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鬚髮亂顫,仿佛要將方才那一瞬的失態盡數掩蓋過去。
「好!好一個『不狡辯』!」
「諸位都聽見了?他自己認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夜霜華,眼底閃過一絲陰冷的快意:「夜師侄,你方才說,無憑無據。如今人證、供詞俱全,你——還有什麼說的?!」
夜霜華抿緊了唇。
她能說什麼?
她側過頭,狠狠瞪了李寒山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怎麼敢就這麼認了?!
李寒山回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然後,他環視全場,忽然又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
「不過,我有一件事,一直沒想明白。」
「哪位師兄能教我一下——」
「誰說,我是叛徒?」
笑聲戛然而止。
九長老眯起眼睛,像看一個瘋子:「你勾結仙盟,滅了天魔宗,斷魔道道統,讓仙盟大軍陳兵魔域——你不是叛徒,是什麼?」
「哈哈哈哈——」
這回輪到李寒山笑了。
他笑得暢快,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廣場上的弟子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那笑聲在肅殺的氣氛里格格不入,卻莫名地讓不少人緊繃的肩頭鬆了一松。
「天魔宗是你家的嗎?」
笑聲驟停,他直直地盯著九長老,一字一字地問:
「還是說——你是天魔宗的長老?」
九長老的臉,猛地漲紅了。
「你——」
「我入合歡宗以來,修的是合歡宗的法,守的是合歡宗的規,領的是合歡宗的月例,上的是合歡宗的功勳簿。」李寒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鍾似磬,滾過全場,「我幾時入過天魔宗的門牆?幾時磕過天魔宗的頭?幾時受過天魔宗一粒米、一顆丹?!」
「我滅的是天魔宗。」
「敢問九長老——我叛的是誰?叛的,又是哪一宗?!」
九長老張著嘴,喉嚨里咯咯作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場中,夜霜華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身後的弟子人群里,響起第一聲低低的附和:「……好像,是這個道理啊。」
「是啊,天魔宗又不是咱們宗門……」
「他滅天魔宗,關咱們合歡宗什麼事……」
九長老猛地回頭,狠狠瞪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議論聲一縮。他轉回身,色厲內荏:「強詞奪理!你引仙盟大軍入中洲,滅同道,禍水東引,置我合歡宗於險地,這便是罪!」
「險地?」
李寒山忽然笑了。
他不再看九長老,而是轉過身,面向那黑壓壓的、上千名弟子,朗聲問道:
「諸位同門。」
「我問你們一句話。」
「這些年,我合歡宗與天魔宗,摩擦還少嗎?」
人群一靜。
「死在天魔宗手上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還少嗎?」
人群里,有人的呼吸粗重了起來。
「我宗丟了三百年的青冥秘境,如今在誰手裡?靈石礦被搶了三座,靈田被划去了七處,上一次兩宗大戰,隕落的兩千三百名弟子——他們的撫恤,是發的誰的仇殺令?」
「這些,還少嗎?!」
人群,騷動了起來。
「反過來呢?」李寒山的聲音不疾不徐,一句一句,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諸位再反過來想一想——若是我合歡宗有朝一日,弱了,傷了,宗門大陣有了破綻……」
「天魔宗,會不會放過我們?」
「會不會像當年各宗聯手滅陰冥宗一樣,兵臨城下,連根拔起?!」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老弟子們臉色發白——陰冥宗被滅才多少年?那是刻在每一宗魔道修士骨頭裡的前車之鑑。魔道三宗,名為盟友,實為豺狼。陰冥宗勢微的那幾年,天魔宗做了什麼,合歡宗又做了什麼,在座的老人,誰心裡沒一本帳?
「魔道三宗,同氣連枝——」李寒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譏誚,「這話騙騙外人可以。」
「咱們自己人面前,就不必了。」
「天魔宗被滅,我合歡宗失去了什麼?多了一點仙盟的壓力。可我們得到的呢?——北邊整整一宗之地!是三宗交界處的十七座秘境、九條靈石礦脈!是壓在頭頂數萬年的那座大山,塌了!」
「這筆帳,九長老不會算——」
「諸位同門,你們也不會算嗎?!」
人群,徹底沸騰了。
「是啊……青冥秘境能要回來了!」
「還有落鳳坡的靈田!那是我家祖師爺當年開墾的!」
「要這麼說……天魔宗滅得,滅得好啊!」
「什麼叛徒?他分明是給咱們宗門立了大功!」
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從最初的竊竊私語,到後來的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嗡嗡的洪流。人群里,甚至有幾名白髮蒼蒼的老執事,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他們師門的血債,記著幾十年了。
「你——你——」
九長老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寒山,嘴唇哆嗦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出來。
「夠了!!!」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天魔宗大長老,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他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寒山,周身殘存的魔氣瘋狂翻湧,胸口那道貫穿傷隨著劇烈的呼吸,一股一股地往外滲著黑血。
「好一張利嘴。」
「好一個算帳。」
「我天魔宗數萬弟子,數千年的道統,在你嘴裡,成了一筆買賣,一頁帳簿——」
他的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血淚橫流:
「巧舌如簧!!」
「今日,老夫不要道理,不要帳目——」
「老夫只要你的命!!」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動了。
一隻血色的、覆蓋著層層魔紋的巨掌,自他殘軀之上轟然探出,攜著煉虛修士燃燒本源的絕命之威,撕裂空氣,朝著李寒山當頭抓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