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海神將醒
窄門合攏後,外界的聲音全消失了。
李寒山腳下仍是一條石階,眼前卻再看不見仙盟船隊,也看不見守在陣旗上的小獸。四周只有迷霧,比他們在海面上經歷的還要濃,灰白中泛著一層極淡的青光。
這裡沒有水——石階乾燥,兩側山壁也乾燥,連空氣里都沒有海底該有的濕意。方才在外部感受到的數萬米海水壓力,一入門便徹底消失,仿佛他們跨過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銀鈴收起了碧海星貝。
貝殼上的銀藍光芒已經暗了許多,那道留在她掌心的貝紋也在不斷變淡。
「得快一些。」她道,「禁制正在復原,等外面的入口徹底封死,我們就只能先解開它,再想辦法出去。」
李寒山放出神識。
他的神識在迷霧之外可探出百餘里,到了這裡,卻只能勉強覆蓋附近數十丈。再繼續向前,便會觸到一層無形阻隔,神識沿阻隔滑開,根本找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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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兩面陣旗,一左一右插在石階上。
陣旗亮起,只照出三步範圍。
「跟緊我。」
銀鈴走到他身側,周身水霧散開少許,將兩人與周圍迷霧隔開。她沒有問李寒山能否破解,只抬手指向石階下方。
「靈氣從那裡上來。」
李寒山也感覺到了。
這裡的靈氣比外部更濃,卻沒有向外逸散,而是沿著某種規律,不斷從深處流向石階,再折返回去。每一次循環,兩側禁制便凝實一分。
他們從外部看見的石階,只是禁制顯出來的一部分。
真正的陣法早已與這片空間連在一起。
李寒山沒有立刻向下。
他先從石階上取下一小塊碎石,放到迷霧邊緣。碎石剛離開銀鈴水霧的範圍,表面便凝出一層白霜,隨後被周圍靈氣壓得粉碎。
銀鈴伸手接住其中一點粉末。
「這裡的東西不能亂碰。」她道,「迷霧看著與外面一樣,實際上濃了不知多少倍。若不是我以血脈護身,尋常煉虛進來,神識和肉身都會很快被困住。」
李寒山看著她掌心的粉末。
「所以最後這道禁制只允許一兩人進入,也是在限制進入者的氣息?」
「氣息越強,越多,禁制反彈得越重。」銀鈴道,「我能開門,卻也不能把外面的船隊一起帶進來。」
李寒山點頭,把這一點記在推演之中。
兩人繼續向下。
兩側山壁漸漸有了人工開鑿的痕跡,偶爾能看見斷裂的石柱與殘破浮雕。浮雕上沒有人物,只有一道道水紋,所有水紋最終都朝著石階下方匯聚。
李寒山經過其中一根石柱時,停步看了片刻。
柱上也有陣紋,與海底禁制一脈相承,卻比外部更加完整。他試著將一縷神識送入其中,陣紋立刻把神識吞了進去,數息之後,又從後方另一根石柱送回。
銀鈴回頭道:「找不到出口的,對嗎?」
「它在把外來的力量送回原地。」李寒山道,「外面的禁制會復原,靠的就是這些迴路。」
他又試了一次。
這次沒有強探,只讓神識順著陣紋流動,等它轉向時才留下一個極淡的印記。印記多保留了半息,隨後仍被抹去。
半息很短,卻足以證明,內部迴路並非毫無破綻。
李寒山收回神識,心裡已有了大概方向。
兩人向下走了百餘步,前方出現一座寬闊石台。石台中央沒有任何陳設,只有九道凹槽,槽內靈光流動,彼此首尾相接。
李寒山在石台邊停下。
「就是這裡。」
他蹲下身,指尖接近第一道凹槽,尚未真正觸碰,裡面靈光便突然加快。原本還清晰的石台邊緣隨之變淡,周圍迷霧緩緩向中間壓了近一丈。
銀鈴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石階正在消失。
一級接一級,從最高處向下沒入迷霧。他們沒有回頭的時間了。
李寒山也看見了——來路正在一節節消失,他卻仍沒有急著出手。他把神識分成九縷,分別落在九道凹槽之外,先記了一次完整循環。
「外面解不開,是因為每斷一處,其餘八處都會替它復原。」
銀鈴道:「裡面也一樣?」
「裡面能看見它們往哪裡復原。」
李寒山抬手點向第三道凹槽。
「我們從外面找的是門,從裡面要找的是水往哪裡流。只要先把回流引開,它便不能立刻補回去。」
這正是他當年與洛璃推演過的逆流疏導。
不同的是,夢中只有一枚暗青玉簡和殘缺結構,如今九道迴路都擺在眼前。每動一處,其餘地方的反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銀鈴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她伸出手指,銀藍靈力落入第七道凹槽,沒有強行截斷,只貼著靈光邊緣緩緩引動。
第七道迴路偏離了半寸。
其餘八道靈光同時向這邊湧來。
李寒山早已等在旁邊,兩面陣旗一上一下落下,將那股靈力導入空處。石台震動了一下,第三道凹槽里的靈光終於暗了少許。
「有效。」銀鈴道。
「繼續。」
兩人一左一右,沿著九道迴路逐次推進。
銀鈴對水脈變化極為敏銳,往往不需要李寒山提醒,便能提前找到回流最弱的位置。李寒山則負責改變陣紋,讓偏離的靈氣無法重新回到原處。
第一道凹槽熄滅。
隨後是第二道。
石階上的無形阻隔開始變淡,隱約能看見外部防禦大陣的光亮。雖然只隔著一層迷霧,卻足以讓兩人知道,方向沒有錯。
李寒山沒有因此加快。
他每落下一道陣紋,都會先等周圍靈力平穩,再動下一處。這裡任何一次反噬,都可能讓兩人被困在禁制內部。求快反而容易前功盡棄。
可當第五道凹槽暗下去時,整座石台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靈力反噬。
震動來自更深處。
兩人身後的迷霧向上升起,石台下方則傳來一陣低沉轟鳴,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翻了個身。
銀鈴停了一瞬。
李寒山看向她:「你感覺到了什麼?」
「靈氣在變。」
她話音剛落,九道凹槽中的剩餘四道同時亮起。原本已經被切斷的第五道迴路竟有重新連接的跡象。
李寒山立即拋出十二面陣旗,將石台周圍全部封住。
「先壓震動。」
銀鈴雙手結印,銀藍水光沿陣旗展開,把石台罩在其中。她試著把外泄的靈氣引回地下,可下方傳來的力量沒有源頭可尋,無論引走多少,下一刻都會重新湧來。
石台震得更厲害了。
遠處迷霧中,有沉重石塊不斷滾落。兩人來時的石階已經徹底看不見,腳下卻出現了一道道細長裂紋,像一張正在石面上展開的網。
李寒山把神識壓進陣紋,試圖將震動限制在石台之內。
他不願停。
五道迴路已經斷開,只差最後四道。此刻收手,先前被壓下的靈氣會立即倒卷,所有禁制都會重新閉合。仙盟船隊在外面等了六個月,也不會再有第二個這樣的機會。
「還能撐住。」他道。
銀鈴沒有回應。
她站在石台邊緣,銀灰色眸子望著下方,臉色一點點變了。
李寒山再次引開第六道回流。
一道無形波動從禁制深處掃過。
十二面陣旗同時發出脆響,其中三面當場裂開。李寒山以合道神識強行穩住其餘陣旗,靈力沿掌心不斷湧出,將擴散的震動一點點壓回石台。
可他知道,自己壓不住太久。
禁制中本就帶著警戒。
他們切斷的迴路越多,警戒便越強。這與布陣者是否發現他們無關,只要有人破解,震動便不可能完全避免。
第七道凹槽暗了一半。
銀鈴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他再落下一寸。
「停。」
李寒山沒有繼續,卻也沒有撤回陣紋。
「現在停,前面幾道都會復原。」
「不能再解了。」
銀鈴說得很急,掌心一片冰涼。她仍望著禁制深處,像在那裡察覺到了某種遠比合道海獸更可怕的東西。
「為什麼?」
「他要醒。」
李寒山看著她。
「誰要醒?」
銀鈴緩緩轉過頭。
「海神。」
李寒山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道陣紋上。
海神?
他看著銀鈴,心中只剩一個字。
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