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一瀉千里
仆蘭棘接過骨符,翻看了幾眼,臉色終於緩和了幾分。
隨後說道:「來呀,賜座!」
這下他終於打消了心裡的懷疑,這骨符是他和節度使之間的信物,獨一無二,且無法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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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魏長河的拖延,四天時間轉瞬而逝。
蠻族大營在得知還有三萬聯軍過後,原本死氣沉沉的營盤像被打了雞血。那些連日來被破雪關磨得士氣低迷的士卒,眼神里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興奮。
全軍磨刀霍霍,秣馬厲兵,只等著聯軍一到,便合圍破雪關,將那座讓他們吃盡苦頭的城關踏為平地,一雪前恥.
而誰也不知道,這四天的平靜,是沈楚蕭特意留給他們最後的虛妄。
月牙湖上,民夫與守城兵士輪班上陣,晝夜趕工,總算在今天完成了工期。
而此刻,湖水已經暴漲,湖面比此前寬闊了數倍不止。
碧波萬頃,靜靜懸在高處,像一頭即將出籠的凶獸。
沈楚蕭和韓蒙站在這裡,兩人看著蓄滿的湖水,呼吸都不自覺地粗了幾分。
「差不多了。」
韓蒙沉聲道,「河道和水位,全部就位。」
說這句話時,他都沒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這並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過這樣的戰爭了。
韓蒙轉頭看向沈楚蕭,後者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鐵牛按捺不住問道:「老大,什麼時候開閘?」
眾人都在等著他開口。
沈楚蕭其實也很激動,不過他硬生生壓了下來而已,現在開閘其實也行,但達不到最佳效果。
想到這,他看了眼天色,
此刻破雪關上,烏雲壓頂,層層疊疊地堆在城頭,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今夜子時。」
隨後,他帶著眾人退到了一處安全的高地。
站在高處往回望,他才忽然生出一絲恍惚,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這個局能走得這麼順。
從帶著靖南軍趕到破雪關那天起,一路拉扯,步步周旋。野狐溝那一場血戰,讓仆蘭棘傷筋動骨,卻也逼得對方鐵了心要圍城。而自己,恰好順著對方的圍城之心,想到了水攻。
可水攻這種事,想起來容易,做起來千難萬難。既要頂住蠻族的反撲,又要暗中疏通古河道、築壩蓄水,哪一樁都不是省油的燈。稍有不慎,被仆蘭棘察覺半點動靜,整個計劃就得泡湯。
結果呢?
魏長河來了,朮赤台也來了。
一個怕死鬼,一個叛將,偏偏在最關鍵的位置上,把水攻計劃最薄弱的兩個環節給補上了。拖延時間、穩住敵營,讓南岸那幾萬民夫安安穩穩地蓄了四天的水。
這種事,沒法提前算好。它不是誰在幕後安排的,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軍機瞬息萬變,有些機會飄過來就是一瞬間的事。你抓住了,局面就往你這邊倒;你抓不住,它就永遠過去了。
沈楚蕭想到這裡,笑得有些開心。
眾人一路等候,直到子時。
鐵牛看了眼微微震顫的堤壩,咽了口唾沫,道:「老大,時間到了!」
「開閘!」
身後傳令兵渾身一震,躬身領命,轉身狂奔而去。
「將軍下令,即刻開閘!」
堤壩上,早已等候多時的兵卒同時揮刀,斬斷固定絞車的麻繩。數十道巨型泄洪木閘被絞車猛然拉起,閘口一開,再無阻攔。
下一刻,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炸開。
積攢了整整四日的湖水,如同被解開枷鎖的狂龍,從那數十道閘口同時噴薄而出,奔騰咆哮,白浪翻卷,順著疏通完畢的古河道直衝下方低洼谷地!
水頭高達數丈,裹挾著泥沙、斷木、巨石,所過之處地皮都被削去一層。那已經不是水,是一面牆,一堵會吃人的白牆。
大水漫天,遮天蔽日。
……
同一時刻,蠻族中軍大帳。
白日裡的亢奮與喧囂早已散盡,大營沉入夜色,只有巡邏士卒的火把在黑暗中明滅。
仆蘭棘躺在帳中,還在做著明天三萬聯軍踏平破雪關的美夢。
卻在此時,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陣崩潰的聲音。
「發大水了!!」
「快去告訴將軍,大水來了!!」
「快跑!快跑啊!!」
悽厲的嘶吼像一把把刀子,扎穿了整座軍營的寂靜。方才還肅殺嚴整的大營,轉瞬之間就只剩下恐懼的尖叫。
仆蘭棘渾身一僵,猛地轉頭看向帳外。
下一秒,整片大地都在劇烈的顫抖起來,
滾滾白浪從高處傾瀉而下,鋪天蓋地,席捲四方!
低洼谷地四面低矮,本就是一片死地。
湖水如同一隻白色巨掌,狠狠拍向外圍營帳。
那些正在休整的蠻族士兵甚至來不及站起來,就被巨浪當胸撞上,成片成片的人影在洪水中翻滾消失。
慘叫還沒出口,人已經沒了。
大水過境,摧枯拉朽。
營帳被連根拔起,糧草在水中打著旋沉下去,戰馬嘶鳴著被洪流捲走。兵器、盔甲、旗幟,所有東西都在水裡翻滾,像一鍋煮開的粥。
仆蘭棘瞳孔驟縮,目眥欲裂,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瞬間明白過來。
什麼聯軍。
全是狗屁!
「騙我,全都在騙我!」
仆蘭棘狀若瘋魔,猛地轉頭,想要叫人去找魏長河。
但此時營內亂作一團,哪裡還有人聽他說話,
緊接著又是轟隆一聲。
又一道巨浪拍來,正中中軍大帳。
粗壯的木柱在洪流面前像一根牙籤,咔嚓一聲折斷,整座大帳轟然傾塌!帳中眾人瞬間被洪水衝散。
蠻族大軍,軍心徹底崩盤。
亂世洪流之中,人人自顧不暇。
誰還顧得上聽誰的軍令?誰還認誰是主將?所有人都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
可谷地四面封堵,往哪裡逃?
而大水衝下來的片刻,就已經到了半人高。
一旁忠心耿耿的豁爾赤從水中掙扎著撲過來,見仆蘭棘還僵在原地發愣,嘶聲吼道:「將軍!快走!」
幾名親衛七手八腳地將仆蘭棘架上一匹僥倖掙脫韁繩的戰馬,連人帶馬朝著坡頂的高地拼命挪去。不到半個時辰,這裡便化作了一片汪洋。
坡頂上,
仆蘭棘披頭散髮,渾身濕透,戰甲上沾滿了泥漿和碎草,他環顧四周,只看到無數漂浮在水面上的屍體。
萬人大軍,頃刻之間土崩瓦解。
他征戰草原半生,踏平過無數部落,殺過無數人。他從來沒輸過這麼徹底,這麼慘烈。
他緩緩抬頭,死死望向破雪關方向。
那裡,似乎站著一道黑衣身影。
隔著漫天水霧與洪流轟鳴,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看。
「沈——楚——蕭!!」
而在洪流的另一頭,魏長河被朮赤台拽著後領拖上了岸。
兩人渾身濕透,癱在泥地里大口喘氣,誰也說不出半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