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誰敢收禮
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滿是不耐煩。
「耳朵聾了?讓你們滾蛋!」
趕車的老劉臉色發白,搓著手,不敢說話。
陸長貴一輩子老實巴交,哪見過城裡國營廠子這陣仗,腿肚子都有點轉筋。他從牛車上跳下來,陪著笑臉,磕磕巴巴地解釋。
「同……同志,俺們,俺們是來賣,賣肉的。」
那名叫馬力的門衛上下打量了陸長貴一眼,看他一身打補丁的舊棉襖,土裡土氣的樣子,臉上的鄙夷更濃了。
「賣肉?我們機械廠是國營單位,你以為是你們村裡的菜市場?有檢驗檢疫證明嗎?有介紹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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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的問題,把陸長貴問得頭都大了,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只能一個勁地哈著腰,「沒,沒有……可,可俺們這肉好,是,是剛打的野豬……」
馬力瞥了一眼牛車上鼓鼓囊囊的四個大麻袋,鼻子裡哼了一聲。
「野豬肉?誰知道是哪來的?萬一是病死的呢?吃壞了人,你擔得起責任嗎?」
他一邊說,一邊繞著牛車走了一圈,伸手在一個麻袋上拍了拍,那沉甸甸的手感讓他眼神閃了閃。
廠里正為了過年的福利肉發愁,這要是真野豬,倒是個好事。
但他面上分毫不顯,反而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子。
「沒手續的東西,我們廠是肯定不能收的。不過嘛……」
馬力拉長了調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看你們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這樣,你們把肉卸下來,我找人給你們『檢驗』一下,至於價格嘛……就按處理價給你們算,兩毛錢一斤,不能再多了。」
兩毛錢一斤!
陸長貴和老劉的臉都綠了。
在屯子裡,陸青山賣八毛一斤,大夥都嫌貴。可到了城裡,這野豬肉是稀罕物,怎麼也得一塊錢往上走。
這姓馬的,張嘴就給砍到兩毛,這和明搶有什麼區別!
「同,同志,這,這也太……」陸長貴急得汗都下來了,話都說不囫圇。
「嫌少?」馬力眼睛一瞪,「要不是看你們可憐,這兩毛錢都沒有!不賣就趕緊滾,別在這礙事,影響我們廠的形象!」
他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
這倆鄉巴佬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嚇唬兩句,再給個仨瓜倆棗,這幾百斤肉就能被他低價弄進來。
到時候轉手賣給廠里食堂,或者倒給外面那些小飯館,差價能讓他賺個盆滿缽滿。
老劉在一旁干著急,一個勁給陸青山使眼色,意思是這買賣做不成了,趕緊走吧,別惹了城裡人。
陸長貴更是手足無措,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陸青山,從牛車上慢悠悠地跳了下來。
他沒看馬力,而是拍了拍父親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陸長貴看到兒子,心裡稍稍定了定。
陸青山這才轉向馬力。
「這位同志,你可能誤會了。」
馬力斜著眼看他,「誤會什麼?」
陸青山指了指車上的麻袋,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在這嘈雜的廠門口,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肉,不是來賣給廠里的。」
馬力一愣。
陸長貴和老劉也愣住了,爺倆大眼瞪小眼,不知道陸青山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不賣?不賣你們拉這來幹什麼?耍我玩呢?」馬力臉色沉了下來。
陸青山笑了。
「我們是來找人的。」陸青山說,「車上的肉,是特意拉來孝敬廠里一位領導的。」
「孝敬領導?」馬力眼珠子轉了轉,狐疑地盯著陸青山,「哪個領導?」
「這就不方便告訴你了。」陸青山老神在在的拍了拍肉。
不再說話,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他身後有人。
馬大力的臉色變了又變。
國營大廠里,關係盤根錯節,誰是誰的人,誰背後站著誰,根本摸不清楚。
萬一這小子說的是真的,自己為了貪這點小便宜,得罪了廠里的大佛,那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可要說這小子說的是假的……這一車肉能賺多少錢啊!
馬力不捨得到嘴的鴨子飛了,一摸臉,大聲嚷嚷起來。
「少扯大旗!你一個鄉下泥腿子,能認識哪個領導?」馬力上前一步就要搶貨,「今天這東西,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陸青山一把扣住馬力的手腕,眼神冰冷:「手拿開。你動一下試試?」
「怎麼?你還想在廠門口動手?」馬力掙扎了一下沒掙開,壓低聲音狠道,「我告訴你,老子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這個泥腿子在城裡混不下去!」
陸青山非但沒鬆手,反而逼近了一步,盯著他:「那我倒想看看,是你的方法快,還是領導知道以後你的開除文件快。」
「你少唬我!哪個領導?你把名字報出來!」馬力色厲內荏地叫道。
「報出來?你配聽嗎?」
陸青山冷笑一聲,「這貨要是遲了送過去,那位怪罪下來,你馬力有幾個飯碗夠賠的?」
「你……你少拿瞎話蒙我……」馬力看陸青山不似作假,額頭上滲出了細汗,聲音已經虛了。
「是不是瞎話,你儘管搶。」陸青山猛地鬆開手,冷冷地看著他,「貨給你,後果,你擔得起嗎?!」
馬力倒退了一步,看著陸青山那副底氣十足的模樣,徹底慌了。
一時間,他竟然被唬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放行。
陸長貴和劉叔在旁邊已經看傻了,他們沒想到陸青山居然不怕城裡人,三言兩語就把這個橫眉豎眼的門衛給鎮住了。
就在馬力進退兩難,額頭開始冒汗的時候。
一個洪亮又帶著幾分急躁的聲音,從廠區里傳了出來。
「門口吵吵嚷嚷的,幹什麼呢!」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幹部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馬力一看來人,腿肚子當場就軟了,連忙擠出笑臉迎上去。
「張,張廠長!您怎麼出來了?」
張廠長根本沒理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牛車和車旁的陸青山父子,最後落在那幾個撐得滿滿當當的麻袋上。
他眉頭一皺,沉聲問道。
「怎麼回事?我剛才好像聽見,有人要送禮?」
「我倒要看看咱們廠里誰敢收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