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會計驚弓


  瘦猴低著頭,一動不敢動。

  辦公室里,傳出高建軍壓抑著怒火的咆哮。

  「廢物!一群廢物!」

  「喝!喝!就知道喝!讓你們看著庫房,你們把庫房給我點了?!」

  「一整晚,兩車皮的特等料!現在停在哪!誰去送?」

  高建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指著瘦猴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還有你這隻手!你他媽怎麼不斷了脖子?!」

  「老子讓你去燒……燒雜草!你把自己給點了?」

  高建軍吼到一半,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聲音硬生生頓住,改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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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猴哆嗦著,帶著哭腔解釋。

  「高……高副場長,我不是故意的……是那馬燈,馬燈自己倒了……」

  「我慌著救火,被……被滾下來的木頭給砸了……」

  高建軍一腳踹在瘦猴的腿上。

  「滾!」

  「這個月的錢全扣了!給我滾去後山劈柴!什麼時候把損失給我補回來,什麼時候再回來!」

  瘦猴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下了樓。

  高建軍站在辦公室門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色鐵青。

  陸青山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推著自行車,從辦公樓下走過,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樓上那場鬧劇。

  高建軍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樓下那個騎車遠去的身影。

  他的眼皮,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

  門外的孫會計不敢再看,他低下頭,抱著懷裡的報表,幾乎是小跑著從門口經過。

  就在他與門口錯身的瞬間。

  他感覺到一道陰冷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了自己的後脖頸上。

  是高建軍。

  孫會計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了。

  他不敢回頭,加快腳步,拐進了走廊盡頭的檔案室。

  一整天,孫會計都坐立不安。

  他手裡的算盤珠子,撥起來總是出錯。

  帳本上的數字,在他眼前晃來晃去,變成了一個個猙獰的鬼臉。

  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背後盯著他。

  有好幾次,他假裝起身倒水,用眼角的餘光朝高建軍辦公室的方向瞥。

  高建軍辦公室的門,一直緊緊關著。

  但那扇玻璃窗後面,總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孫會計知道,那是高建軍。

  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不知道在幹什麼。

  只是偶爾,孫會計能聽到裡面傳來幾聲壓抑的、低沉的電話鈴聲。

  高建軍似乎在給什麼人打電話。

  聲音很小,聽不清內容。

  但那種焦躁的氣氛,卻像是會傳染,順著門縫一點點滲透出來,瀰漫了整個二樓的走廊。

  到了下午。

  李建業也進了高建軍的辦公室。

  兩個人把門關得死死的,不知道在裡面商量什麼。

  孫會計拿著一份需要副場長簽字的文件,在門口猶豫了很久。

  他不想進去。

  可不進去,又怕引起高建軍的懷疑。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準備敲門。

  手還沒碰到門板,裡面就傳來李建業拔高的聲音。

  「……不能再等了!那姓陸的小子,就是個禍害!」

  孫會計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下意識地貼近門板,豎起耳朵。

  高建軍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太扎眼了,李場長剛給了他權……」

  「等不及了!」李建業打斷了他,「再讓他查下去,你我都得進去!」

  「我聽說他昨天半夜才回村,誰知道他去山裡幹了什麼!」

  「六號庫房的事,絕對不是意外!」

  「必須想個辦法,讓他徹底閉嘴!」

  「閉嘴」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了孫會計的腦子。

  他手裡的報表「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誰在外面?」

  高建軍警惕的聲音傳了出來。

  孫會計嚇得魂飛魄散,他顧不上撿地上的文件,轉身就跑。

  他一口氣跑回自己的辦公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完了。

  全完了。

  這兩個神仙要鬥法了。

  一個副場長,一個新上任的紅人。

  他一個管帳的小會計,被夾在中間。

  他手裡,攥著高建軍這幾年所有見不得光的爛帳。

  那本黑色的、被高建軍稱作「陰陽帳」的本子,就藏在他家炕洞的最深處。

  那是他的護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原以為,只要自己守口如瓶,就能一輩子安安穩穩。

  可現在,他明白了。

  一旦高建軍和陸青山真的撕破臉,無論誰輸誰贏。

  他這個知道最多秘密的人,絕對是第一個被滅口的。

  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瘋長的野草,瞬間占據了他的整個腦子。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帳本,上面的數字密密麻麻,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不行。

  不能再待下去了。

  必須得走。

  孫會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信紙,用顫抖的手,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身體不適,請假三天。」

  他把假條壓在算盤下面,連桌上的東西都來不及收拾。

  他抓起自己的那個舊帆布挎包,像個逃犯一樣,衝出了辦公室。

  他甚至不敢走正門,而是從辦公樓後面的一個小門溜了出去。

  一路回到家屬院。

  屋裡冷鍋冷灶。

  他老婆前幾天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也好。

  孫會計把門反鎖上,插上門栓。

  他衝進裡屋,跪在炕上,掀開炕席。

  他伸手在最裡面的炕洞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來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鐵皮盒子。

  盒子上了鎖。

  他從脖子上拽出鑰匙,打開鎖。

  裡面,除了他這些年攢下來的全部家當,還有一本黑色的,硬皮封面的筆記本。

  那本「陰陽帳」。

  他死死地攥著那本帳本,手心全是汗。

  燒了它?

  不行。

  燒了它,高建軍要是緩過勁來,第一個就會懷疑到自己頭上。

  到時候自己連一點保命的籌碼都沒有。

  帶著它?

  更不行。

  這東西就是個火藥桶,帶在身上,隨時都可能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孫會計在屋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鐵皮盒子,一咬牙,做出了決定。

  他把盒子重新鎖好,塞回了炕洞的最深處。

  然後,他從另一個箱子裡,翻出一個破舊的帆布包。

  他胡亂抓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塞進去,又把家裡所有零散的現金,全都揣進了兜里。

  回鄉下老家。

  對,回老家。

  幾十公里外的山溝溝里,誰也找不到他。

  等這陣風頭過去,等林場裡分出個勝負,他再回來。

  黃昏時分,家屬院裡飄起了飯菜的香氣。

  孫會計推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自行車,鬼鬼祟祟地從樓道里走了出來。

  他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生怕被哪個熟人看見。

  他沒有走通往場部的大路,而是拐上了一條通往縣城外的小土路。

  騎上車,他玩命地蹬著腳踏。

  晚風吹在臉上,又冷又硬。

  他不敢回頭,總覺得身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他不知道。

  就在他剛剛拐出的那個街角。

  一個賣烤地瓜的老頭,正佝僂著身子,給爐子添著炭火。

  爐子上,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熱氣。

  透過那片模糊的熱氣,老頭的眼睛,像鷹一樣,冷冷地鎖定了那個在土路上越騎越遠的背影。

  他伸出一隻被熏得漆黑的手,從懷裡掏出一根沒過濾嘴的煙,叼在嘴上,並沒有點燃。

  直到孫會計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暮色里。

  他才轉身,慢悠悠地推著自己的地瓜車,拐進了另一條漆黑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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