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塵埃落定


  王建國手裡的黑色硬皮本子,在清晨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扎眼。

  高建軍原本梗著的脖子,一點點僵住了。

  他兩隻眼睛盯著那個塑料封皮,眼底的血絲全逼了出來。

  那是孫德發藏在老家的底帳。

  是紅石林場這幾年所有見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匯總。

  高建軍腦門上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陸青山這小子下手太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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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剛弄走帳本,今天天沒亮就交給了公安局。

  這是根本沒打算要挾談判,直接要往死里整他!

  周圍安靜得出奇。

  只剩下後院幾隻麻雀在樹枝上撲騰的聲音。

  李建業跪在旁邊的煤渣堆里,探著腦袋看了一眼那本子,臉色瞬間變成了灰土色。

  高建軍到底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人。

  他猛地咬緊後槽牙,口腔里嘗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只要不認,誰也不能憑一個破本子就定他的罪。

  高建軍扯開嗓門,伸手指著陸青山的鼻子。

  「王局長,你拿個破本子出來唬誰呢?」

  「陸青山這小子倒賣國家戰略物資被抓了現行,他就找人偽造假帳本來栽贓陷害!」

  「我是林場的副場長,是國家幹部!」

  「你放著滿院子的贓物不查,反倒信一個犯罪分子的胡言亂語?」

  他轉過頭,衝著被制服的保衛科幹事們嚷嚷。

  「同志們都看著呢!」

  「公檢法查案講求個證據確鑿!」

  「就算你是公安局長,也不能包庇這個挖國家牆角的賊!」

  陸青山坐在小馬紮上,慢條斯理地把削皮刀摺疊起來,揣進大衣兜里。

  他連句反駁的話都懶得說。

  王建國更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拿著那個黑色帳本,反手抽在高建軍的肩膀上。

  這一下力道極大,高建軍被打得打了個趔趄。

  「講證據?」

  王建國嗓門不大,吐字卻像砸在地上的鐵秤砣。

  「高建軍,你真當這紅石縣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王建國往前逼近一步,皮鞋踩在煤渣上咯吱作響。

  「昨晚後半夜兩點十七分。」

  「兩輛沒有掛牌子的解放卡車,順著西邊那條土路開進了這個院子。」

  王建國抬起手,指了指倉庫大門正對面的一處高坡。

  「這批紅松卸車的時候,我和刑偵大隊的老李,就在那個坡上。」

  「望遠鏡的倍數很高,你們那個裝卸工頭上戴的狗皮帽子,破了幾個洞我都數得清清楚楚。」

  高建軍剛張開的嘴巴,徹底合不上了。

  他準備了滿肚子的官腔、辯詞、栽贓的套話。

  在王建國這句話面前,全變成了連篇的廢話。

  公安局長親自帶隊在現場看他們卸貨?

  陸青山連夜報了案,還在院子裡布下了口袋陣!

  他們這群人天不亮就跑來抓賊,其實是主動往槍口上撞!

  一股涼氣順著高建軍的腳底板直往天靈蓋上竄。

  跪在一旁的李建業更是不堪,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

  「噗通」一聲,李建業爛泥一樣趴在地上。

  一股騷臭味順著他的褲腿蔓延開來。

  他在地上拼命磕頭,額頭砸在碎石子上破了皮。

  「王局饒命……王局饒命啊!」

  「全是高場長逼我乾的!」

  「木頭也是他讓孫建國安排人送過來的,跟我沒關係啊!」

  李建業這一張嘴,等於把最後一層遮羞布扯了個乾乾淨淨。

  保衛科那十幾個幹事面面相覷。

  孫建國被兩個便衣按在地上,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王建國冷哼一聲,沒去搭理地上的李建業。

  他翻開手裡的黑色底帳,直接清了清嗓子。

  就在這堆著幾十方珍貴紅松的廢棄倉庫里,王建國的聲音傳出去很遠。

  「三月五日,截留二號集材場二級紅松三十方。」

  「得款一萬二千元。」

  「高建軍分六千,李建業分三千,其餘人員分三千。」

  這串數字念出來,院子裡那幾個裝卸工倒抽了好幾口涼氣。

  一萬兩千塊。

  這年頭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滿一個月,工資不過三十多塊錢。

  王建國翻過一頁,繼續往下念。

  「六月三日,六號庫房特級老料偽造殘次品報廢單。」

  「運往省城倒賣,私吞公款一萬五千元。」

  「七月十日……」

  一筆筆爛帳。

  一個個驚心動魄的數字。

  高建軍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拼命想去奪那個帳本,卻被身後的刑警死死摁住肩膀。

  膝蓋彎里挨了一腳,高建軍重重地跪在了煤渣地上。

  膝蓋骨傳來的鑽心疼痛,遠不及他心裡的絕望。

  這些年他費盡心機撈的錢,全記錄在這一張張薄薄的紙上。

  全完了。

  王建國念了五六條,直接把帳本合上,揣進上衣口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高建軍。

  「還有你身後的這批木頭。」

  「你以為找人用斧子把外頭的紅鋼印刮平了,就能神不知鬼不覺?」

  王建國伸手敲了敲距離最近的一根粗大紅松。

  「上個月省廳撥下來的這批統配物資,全都是重點保護區的木料。」

  「每根木頭運下山之前,陸青山都讓技術員都在樹心深處打了防偽鋼簽。」

  「機器一掃,全是實名登記的批號。」

  王建國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倒賣國家戰略物資、數額巨大。」

  「再加上惡意偽造證據、栽贓陷害退伍軍人。」

  「高建軍,準備好吃兩回花生米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高建軍臉上的肌肉徹底垮了下去。

  他目光渙散地看著地上的煤渣,嘴巴微微張著,發出毫無意義的哼哧聲。

  昨天他還在盤算怎麼把陸青山送進局子。

  今天他就成了那個要被槍斃的人。

  王建國懶得再看這副醜態。

  他抬起手,衝著周圍的幹警揮了揮。

  「全帶走!」

  「挨個搜身,直接押回局裡突擊審訊!」

  刑警們動作利落。

  手銬聲響成一片。

  李建業被兩個人架著胳膊往外拖,兩隻腳在地上劃出兩條水痕。

  孫建國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灰頭土臉地被推搡著往警車那邊走。

  高建軍像個破麻袋一樣被架了起來。

  經過陸青山身邊時,他那無神的眼珠子轉動了一下。

  陸青山依舊坐在馬紮上。

  他剛點燃一根迎春煙,青灰色的煙霧在指尖繚繞。

  「高副場長。」

  陸青山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不大,卻字字入耳。

  「到了裡頭,好好改造。」

  「外頭的事就別操心了。」

  高建軍嗓子裡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瀕死前的咕嚕聲,隨即便被刑警粗暴地塞進了警車后座。

  廢棄工廠的院子很快被清理乾淨。

  那幾十方惹禍的紅松還靜靜地躺在倉庫正中央。

  王建國走到陸青山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大衣。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氣。」

  「這麼大一口黑鍋扣下來,還擱這削蘋果呢。」

  陸青山站起身,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

  「王局這齣兵神速,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這些蛀蟲在林場趴了這麼多年,總算是一窩端了。」

  王建國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自己的火柴盒。

  「這案子牽扯的人不少。」

  「後續還有得忙,孫德發那邊你安排的人繼續盯著,過兩天局裡派人去接。」

  「行了,回見。」

  王建國轉身走向停在門口的吉普車。

  警笛聲很快在西郊的土路上拉響。

  幾輛警車排成一溜,捲起一陣陣黃土,朝著縣城的方向開去。

  刀疤劉帶著幾個兄弟從後面的廠房裡鑽出來。

  這群漢子剛才趴在窗戶縫裡看得真真切切。

  堂堂林場的副場長,保衛科長,在自家老闆面前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就進去了。

  刀疤劉搓著手湊過來。

  「陸哥,真特麼解氣啊!」

  「剛才我都捏把汗,生怕那幫孫子狗急跳牆。」

  陸青山沒搭話,只是看了一眼遠處揚起的塵土。

  值得注意的是。

  遠處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掛著紅石林場牌照的綠色北京吉普,順著土路沖了過來。

  車輪在倉庫門口的車轍溝里猛地打了個滑。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吉普車還沒停穩,副駕駛的車門就被人一把推開了。

  林場大場長李愛國連滾帶爬地跳下車。

  他身上的中山裝扣子都扣錯了一顆。

  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那是他發動關係,連夜找幾個調度員簽下的證明材料,用來證明陸青山昨晚絕沒有時間去倒賣木頭。

  李愛國氣喘吁吁地沖向大門。

  「住手!」

  「全都不許動!」

  「我看誰敢抓我林場的人!」

  他吼完這兩句,猛地停住了腳步。

  院子裡空蕩蕩的。

  只有滿地的腳印,還有幾滴李建業留下的尿跡。

  遠處那幾輛警車剛剛拐過路口,連尾燈都快看不見了。

  李愛國舉著手裡的牛皮紙袋,愣在原地。

  他轉過頭,看著靠在門框上抽菸的陸青山。

  「青山,這是?」

  李愛國吞了口唾沫,指了指絕塵而去的警車。

  「剛才那車上押著的……是高建軍?」

  陸青山撣了撣菸灰。

  「李場長來晚了。」

  「高副場長剛才自己承認工作失誤。」

  「跟著王局長回去協助調查了。」

  李愛國看了看滿院子的百年紅松,又看了看鎮定自若的陸青山。

  手裡那疊用來救命的證明材料,突然顯得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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