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交鋒餘波
李愛國站在風口裡大口喘著粗氣,死死捏著那沓按滿紅手印的證明材料。
坐在後排的兩個林場老幹部,此時把脖子死死縮在軍大衣里。
調度室的老張手裡端著的煙鍋已經燒到了手指,愣是沒敢喊出聲。
這幾個人平時都是高建軍酒桌上的常客,今天厚著臉皮跟車過來,本是等著看陸青山戴上手銬出洋相的。
結果呢?
警車帶起的黃土還沒散乾淨,高建軍像條死狗一樣被武警死死按著腦袋塞進車裡的畫面,把這幾個老油條的膽都快嚇破了。
「這……這紅石林場的天,怎麼說變就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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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哆嗦著發白的嘴唇。
「閉上你的臭嘴!想死別拉著我!」
旁邊的物資科長老李狠狠掐了他一把,眼珠子直勾勾盯著車窗外,利落下車,笑容滿面的走上去。
陸青山深深抽了口煙,臉上全是從容不迫。
李愛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牛皮紙袋,那是他剛才舍了這身皮,拍著桌子逼調度員簽出來的保命材料。
「青山,高建軍真就這麼栽了?」
李愛國咽了口乾沫,聲音沙啞的提點,「這姓高的在縣裡可是有靠山的……」
陸青山走近幾步,伸手幫老場長把那顆因為激動而扣錯的中山裝紐扣解開。
「李叔,讓您大早上拿半輩子的名聲替我賭,費心了。」
陸青山動作輕緩,重新幫他把扣子系進對的扣眼裡,語氣卻冷得像淬了冰。
「靠山?孫會計把這五年的陰陽底帳全交出來了,連帶著他送禮的明細。」
「誰現在敢保高建軍,誰就是給自己脖子上套絞索。」
聽到「陰陽底帳」這四個字,李愛國先是一愣,緊接著,這位大半輩子都紮根在林區的老派幹部,眼眶子猛地紅了。
他沒覺得沒保住下屬是折了面子,反而猛地掄起胳膊,重重一巴掌拍在陸青山肩膀上。
「好!幹得漂亮!」
李愛國嗓音洪亮,透著壓不住的痛快和幾分悲涼。
「這群吃裡扒外的畜生!林場這幾年被吸血吸成了空殼子,我這心裡滴血啊!要不是抓不著鐵證……」
他轉頭看著滿院子整齊排列的無鋼印紅松,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陸青山。
「我沒看走眼。這林場,以後就得是你們這幫干實事的年輕人的天下!」
那幾個老幹部聽見這話,互相對視一眼,趕緊連滾帶爬地走上前。
老張臉上擠出能夾死蒼蠅的笑褶,腰彎得像個蝦米。
「哎喲,陸科長就是咱們林場的定海神針啊!高建軍這敗類,我們老哥幾個早就想實名舉報他了!」
「對對對!陸科長,以後運輸科指哪我們打哪!」老李跟著猛點頭。
陸青山沒接話茬,甚至沒看他們的笑臉。
他只是用腳尖點了點地上那根粗木把——那是剛才孫建國準備用來打斷他雙腿的傢伙。
「向上面反映情況就不必了,都是為了林場的發展,沒必要搞得大家下不來台。」
陸青山終於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我就問一個具體的業務問題。眼下正抓春季大幹,我們運輸科的油耗和維修報批,屬於前線的『急難險重』。明天太陽落山前,各項手續能不能順利走到位?」
老張的笑臉瞬間僵住,掏出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乾笑兩聲打起了太極。
「陸科長,咱們心裡絕對是急基層之所急啊。但這報批它牽扯到財務和內控,按局裡下發的紅頭文件,幾個科室的聯簽走下來……最快也得三個工作日,這是制度,您看……」
「制度是死的,生產任務是活的!木頭爛在山上運不出去,全場幾千號人跟著你老張喝西北風嗎?」
李愛國拿出了林場一把手的威嚴,雖然沒發飆,但語氣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官威。
「老張,老李,我看你們幾個的思想認識還是太僵化!缺乏大局觀!」
「今天在這兒,我定個調子——從現在起,為了保生產、促效益,運輸科、調度室、六號集材場的各項審批,實行特事特辦!」
「青山同志簽了字的條子,就是最高指令,各個科室必須一路綠燈!誰要是再敢拿以前那套形式主義的繁文縟節卡基層的脖子……」
李愛國撣了撣菸灰,抬眼看向警車離開的土路,聲音不大。
「你們要是覺得在這個位子上幹得太累,理不清工作主次,我不介意請組織上也給你們放個長假,去裡頭陪建軍同志好好反省反省!」
這話一出,幾個老油條嚇得雙腿發軟,脊背頓時生出一層白毛汗,趕緊連連點頭表態。
「李場長批評得對!是我們政治站位不夠!」
老張帶頭咽了口唾沫。
「您放心,青山科長的事就是全場的重點工程!今晚相關科室全員不准下班,連夜把手續批完,堅決不給一線生產拖後腿!」
在場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有了李愛國這番講政治、顧大局的表態墊底,加上高建軍被帶走的威懾,陸青山在紅石林場的話語權,算是徹底披著合法合規的外衣,被攥死了。
……
中午十二點。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王建國扯開制服領帶,大口嚼著手裡卷著大蔥的烤鴨餅,滿嘴流油。
陸青山坐在對面的舊皮沙發上,把兩條沒拆封的中華煙和幾張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茶磚,慢悠悠地推到了辦公桌上。
「王局,昨晚讓兄弟們在風口裡凍了半宿,一點土特產,給大夥食堂添幾斤肉。」
王建國咽下鴨肉,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笑著點了點陸青山。
「你小子,少拿這種話來堵我的嘴。這招借刀殺人玩得真叫一個絕啊!高建軍進去了,林場運輸大權全落你兜里了。怎麼著?拿我們公安局當你的私人清道夫了?」
陸青山端起印著紅星的茶缸子,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末,面不改色。
「王局這話言重了。我這是給您送了一份年底的一等功。那本底帳上的涉案金額,夠您去市局開表彰大會了吧?」
王建國這才漏出幾分笑意,抓起茶壺猛灌了一口水,語氣突然變得凝重。
「這案子牽扯太大,上面剛好發了『嚴打』的紅頭文件,要求從重從快。高建軍這顆腦袋,肯定是吃定了花生米。」
想到這一晚的經歷,他身子前傾,死死盯著陸青山,語重心長的提點了幾句。
「青山,你腦子活,手段狠,是塊幹大事的料。但我得警告你,你現在攤子鋪得太大。黑的白的你都在沾。自己把招子放亮些,千萬別哪天讓我親自帶隊去抓你。」
這番話是敲打,也是一種變相的認可。
陸青山放下茶缸,目光坦蕩。
「王局放心,我陸青山只賺乾乾淨淨的錢。真有犯到法里的事,不用您抓,我自己走進來。」
一頓烤鴨,幾句交鋒,陸青山在紅石縣黑白兩道的棋盤上,算是徹底落穩了最重的一顆子。
……
晚上八點,月牙升到了半空。
西郊的秀山實業大院裡熱鬧得像過小年。
工人們架起大鐵鍋,燉著排骨貼著苞米麵餅子,肉香飄出去二里地。
陸青山推開辦公室的木板門,屋裡生著旺火。
林秀蘭正趴在桌子上,白皙的手指飛快地撥弄著算盤珠子。
「回來了?」林秀蘭抬起頭,伸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眼裡帶著掩不住的喜色。
「今天這筆爛帳全理清了,刨去折騰這幾天的損耗,咱對公帳戶上還有小六萬的流水能動彈!」
陸青山走過去,把妻子那雙沾著藍墨水的手攥進自己帶著粗繭的手心裡,聲音柔和下來。
「受累了,媳婦。等後天廠子正式掛牌,我就帶你去省城大商場,給你挑件最時髦的羊絨大衣。」
林秀蘭臉頰泛起一絲紅暈,抽回手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滿腦子淨尋思花錢,廠子剛有起色,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這幾天刀光劍影積壓在心頭的煞氣,在妻子這句不痛不癢的抱怨里,散了個乾乾淨淨。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輕響,刀疤劉把門推開一條縫,壓著嗓子喊了一聲:「青山哥,你出來一下。」
他臉上的刀疤因為肌肉緊繃而擠在一起,眼神里透著股極少見的惶恐。
陸青山心裡一沉,拍了拍林秀蘭的手背:「你和小陳先對帳,我去看看。」
轉身走進院子的暗處,陸青山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遇著什麼邪乎事了?」
刀疤劉把陸青山拉到後院存放雜物的死角,地上扔著一個被硬生生鉸斷的黃銅鎖頭,斷口處平滑如鏡。
「下午公安的人走後,我帶兄弟們清點庫房。發現三號特字號倉庫的後窗欄杆,被人切斷了。」
「高建軍手底下漏網的盲流乾的?」陸青山皺眉。
刀疤劉倒吸了一口涼氣,直搖頭。
「哥,絕對不是那幫軟腳蝦!那幫盲流幹活粗糙,這撬鎖切窗的手法,專業得讓人後背發涼!窗台上沒留半個鞋印子,最怪的是……庫房裡的現金、票據全沒動。光是把堆放舊麻袋和山貨的角落,給翻了個底朝天!」
不是圖財?那這夥人冒著進局子的風險摸進來,圖什麼?
正說著話,管後勤的孫老頭端著盆餵狗的剩飯從拐角走過來,瞅見地上的破鎖,猛地一拍大腿。
「哎喲!廠長,說到這個怪事我正要匯報呢!下晌午那陣子,有兩個穿黑皮夾克的人在咱大門外溜達。」
「長什麼樣?」陸青山厲聲問。
「看不清,都壓著帽子。一開口就是南邊口音。」孫老頭搓著手上的油泥,「拉著我硬塞了半包大前門,神神叨叨地打聽,說咱廠里前陣子……是不是剛收了一棵百年老參?」
陸青山的下頜骨瞬間繃成了一條凌厲的直線,瞳孔驟然收縮。
百年老參?!
那是他在斷魂溝挖出來,用來設局坑死紅星食品廠於博的那批爛木頭樁子!
真正的六品葉紫參王,早就拿給陸老爺子泡酒了。
陸老爺子上輩子就是今年走的,陸青山現在格外關注老爺子的身體,索性老爺子比上輩子健康多了。
外頭根本不可能有風聲漏出去,除非……之前在省城為了做局散布的假消息,釣來了不該釣的「大魚」。
而且這幫人不僅信了,還直接越過了於博,摸清了他的老巢!
「哥,是不是南邊來的藥材商找急眼了?」刀疤劉還在往生意的方向猜。
「生意人?生意人會飛檐走壁切鋼筋?」陸青山冷哼一聲。
他沒再說話,順著倉庫脫落牆皮的牆根,一路摸到兩米多高的後院圍牆下。手電筒微弱的光打在齊腰深的荒草上,草叢被壓出了一條隱秘的通道。
陸青山蹲下身子,在一處沒幹透的爛泥巴坑裡,死死盯著半個極深的鞋底印子。
紋路硬朗,邊緣帶刺。
「看清楚,這是南方山地叢林作訓用的高筒軍靴。」陸青山的聲音在夜風中透著刺骨的寒意。
他目光貼著地面一寸寸掃過,在一株枯黃的艾蒿葉子底下,捻起半截被掐滅的菸蒂。
沒有過濾嘴,是撕了報紙手卷的生菸葉。
陸青山把菸頭湊到鼻子底下一聞,一股嗆人的旱菸味直衝腦門。但在這股味道下面,掩蓋著一種淡淡的、卻洗不掉的鐵鏽味。
是長年累月浸泡在死人血里,混合著槍油和硝煙的味道。
陸青山把菸頭扔回爛泥里,一腳狠狠碾碎。
刀疤劉湊過來,咽了口發乾的唾沫,腿肚子有些轉筋:「哥……這、這到底惹來了一幫什麼活閻王?」
陸青山站直了身子,夜風吹起他大衣的下擺,那雙眼睛裡已經沒了剛才在屋裡的半點溫存,取而代之的是餓狼般的凶光。
「通知場子裡的弟兄,今晚開始,把劈山刀全墊在枕頭底下睡覺!」
陸青山盯著黑漆漆的遠山輪廓,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把網撒出去,就算是翻遍整個紅石縣的招待所和破廟,也要查清楚這幾個南邊來的人,到底落腳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