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張藥方
韓序背著藥箱,跟著報信的漢子穿過鎮子,來到了藥山腳下。
前日剛下過雨,山路還是一片泥濘,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的,遠遠的看到一群人圍在一起,旁邊還有一個老者,手忙腳亂的吆喝著。
「小韓大夫來了,大家讓一下。」
看到韓序過來,人群讓開一條通道,老邱倒在地里,身上滿是泥土,雙眼緊閉,牙關咬得緊緊的,嘴角還有吐出來的白沫,藥簍翻倒在身旁,裡面的藥草撒了一地,有兩個一起上山採藥的藥農蹲在旁邊,一面掐人中,一面拍著老邱的後背,都沒有什麼效果。
韓序拿下藥箱放到旁邊的石頭上,蹲下身。
掰開老邱的下頜查看他的口腔,沒有異物,舌頭沒有咬傷,內部也沒有腫脹,再翻開眼皮看了下瞳孔,沒有散,對光線還有反應,最後把手搭在老邱的手腕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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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象很急,一下下的頂在指尖,像是被氣壓堵住的管子,找不到出口,是逆沖脈的典型症狀。
「在這之前,他有沒有喊過肩膀疼?」
旁邊一位老採藥人想了想說:「老邱這兩天倒是念叨過,肩膀子有點不舒服。前兩天採藥的時候,回來就說老毛病好像又犯了。」
韓序拉開老邱右邊的領口,看到老邱肩膀附近有一片暗紅色好像是舊傷。傷疤已經發暗,邊緣有舊的淤血留下的痕跡,摸上去有一絲涼意。每到下雨天,寒氣就會順著舊傷往骨頭裡面滲,一旦寒氣積淤,氣血走不通,就轉而向上猛衝,一直頂到肺部和喉嚨,結果就是氣息翻湧、痰濁並起。
他將老邱的身體側過來,手按在背上,老邱身上的溫度比正常情況低了不少。
沒有中毒,藥簍裡面的藥都是尋常草藥,沒有毒草。老邱身上也沒有被蛇蟲咬過的痕跡。應該是舊傷發作加上受寒著涼引起的。不可能是裝病,老邱與老韓頭十幾年的交情,韓序也認識他,就是一個老實巴交的採藥人,不會演戲。
病情已經初步認定,韓序召喚出圖錄看向老邱。
【採藥人:老邱】
【症:氣血逆沖於上,肺氣壅塞失宣;右肩陳舊性損傷,經脈痹阻,氣血周流不暢。】
【險:痰濁隨逆氣上涌,極易阻塞氣道,須防窒息之變。】
提示沒有給出治病藥方和治療方法,但是每一條都與韓序的診斷相吻合。圖錄提示了老邱的病症和目前的風險因素在哪裡,和那株何首烏的情況差不多,他掌握的信息越多,圖錄給出的提示就越準確,越具體,足夠了。
「幫我把老邱扶起來,身體坐直,拖住脖子。」
旁邊的兩個採藥人趕緊上前,一前一後的扶住了老邱,韓序從藥箱裡面拿出針灸用的銀針,這是韓春山留下的,用了半輩子了。韓序用了三種行針方法:先在頸後處的風府穴來了一針,將氣息捋順;然後又在胸前的氣戶穴施了兩針,把堵在胸口的痰給化開。
剛行完針,就聽到老邱的喉嚨裡面「咕嚕」一聲響,一口淤塞的濃痰就涌到了嘴邊,韓序也不嫌棄,用袖子就給他擦了擦嘴,然後把老邱的頭微微的側向了一邊,確保他的呼吸順暢。
老邱的呼吸正常了許多,從剛才的短促抽氣,到現在能自己正常地呼吸,雖然還是有點粗,但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韓序又從藥箱裡拿出那隻裝了養氣散的藥瓶,裡面的藥液已經涼了,正好可以服用。他又從藥箱裡拿出一隻小碗,倒了少許藥液,扶著老邱的下巴,先餵了一口。
「慢點咽,莫要著急。」老邱的意識還沒完全恢復,本能地吞下了藥液。
韓序沒有繼續餵藥,稍微等了片刻,觀察老邱的呼吸變化。
養氣散不是急救湯藥,服用以後不會立即見效,但是它能穩住患者氣血,護住經脈,不讓逆行的血氣再次往上涌。
片刻後,韓序把手重新搭上老邱的手腕上,脈象雖然還是有些快,但是不像方才那樣急沖了,正在趨於平穩。
他又給老邱餵了兩勺藥,手按在老邱後背上,運起《小青元訣》引導著藥力循著經脈走向慢慢向下推拿,讓藥力隨著氣血往體內深處運行。
識海里的圖錄沒有新的提示,藥力的走向也和韓序想的一致,沒有什麼不良反應。
過了幾息,老邱的眼皮動了一下,先是開了一條縫,然後慢慢睜開,瞳孔微散,但是有了焦距,他盯著韓序看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
「邱叔,先莫要說話,能聽清你就眨眨眼。」韓序把手從老邱的背上拿開。
老邱聽完眨了眨眼,然後又眨了眨。韓序把他的身體慢慢放平,掏出紙和炭條,他把如何服用小瓶內湯藥的方法詳細記錄在了紙上,寫完折好,又從袖子內掏出剩下的小半瓶養氣散,塞進了老邱的手裡。
「晚上把藥少兌些溫水,分兩次服了,沒恢復前就不要再上山了,你這舊傷淋一次雨就會犯一次。」
老邱努力地從喉嚨裡面擠出幾個字:「多謝......小韓大夫了......」
「客氣了,邱叔,回去好好休息。」說罷,韓序站起來收拾藥箱。
周圍幾個採藥人終於鬆了一口氣,開始誇起韓序,什麼韓大夫這身醫術可算是後繼有人了,春山藥廬要發揚光大了。韓序並未接話,只是專注地把東西收好,合上藥箱,對著眾人說道:「邱叔需要躺一陣,留個人先陪著他,其他人都散了吧,別圍著了。」
幾個老採藥人陪著老邱,一個年輕點的少年人跑去溪邊給老邱打水,韓序看著沒什麼問題了,拎起藥箱,轉身往回走了。
他對韓春山傳人這件事比較警惕,老邱不能不救,但是他表現得越好,就越能做實是韓春山的傳人這件事,灰衣人還在暗處盯著,太過招搖,並不是件好事。
韓序沒有注意到,人群散去的時候,附近松樹後走出一個灰衣漢子。
他並未擠到人群前面看熱鬧,一直站在外圍,後背靠著樹幹,雙手揣在懷裡,好像是在看熱鬧,韓序救治老邱的時候,他一直盯著韓序,觀察他下針的位置,餵藥的劑量,診脈的手法,將這些細節一一記下。
待到韓序走遠,灰衣漢子才慢慢地從樹後走出,幾個採藥人正在安慰著老邱,也沒注意到旁邊多了一個人,他趁著眾人不注意的間隙,從地下拿起方才韓序使用的那隻小碗,碗底還剩下一些殘留的藥液,他把碗湊近鼻子聞了聞,然後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把碗底殘留的藥液倒了進去,塞好放回了懷裡,動作很自然,就像撿了一件沒人要的東西。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看了眼韓序離開的方向,轉身向小鎮東頭去了。不慌不忙,仿佛什麼都未發生過一樣。
傍晚,鎮東邊,一間土屋內,桌上放著一隻瓷瓶。
桌前坐著一名三十來歲的男人,手指很長,骨節有些粗。他拿起瓷瓶,拔出塞子,湊近聞了聞。
藥味兒很淡,沒有尋常湯藥的那種沖鼻的氣味兒,反而帶著一絲細微的回甘,這股回甘他很熟悉,是青鬚根。能把普通的養氣散方子改到這種地步,不是背了幾本醫書就能做到的,這人肯定學過青元配伍。
他把瓷瓶放回桌上道:「是韓春山的徒弟,學了青元舊方,改進過藥方。」
他抬頭看向傳話的人,聲音不大:「傳話給你師傅,今晚我去探探口風,他要是老實交出東西,就帶著東西走。」
他頓了頓,手指在瓷瓶的瓶口摩挲著。
「要是不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