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雲隱峰


  山門後,石階上面還殘留著雨水,夜雨停了還不到一個時辰。巡山的燈已經息了大半,燈焰在霧裡只能看到一團模模糊糊的黃光。

  韓序跟在周聞道身後,右肋和左肩的傷還在疼,他的步子不快,周聞道也沒有催他。兩人走過山門廣場,一名在山門值守的弟子迎了上來,年紀二十出頭,腰間掛著一塊貼牌,周聞道對他說道:「到雲隱峰外物堂通報一聲,有候選雜役弟子到了。」那弟子應了一聲,快步向山上去了。

  石階向上,霧氣開始漸漸的薄了。韓序抬起頭,雲層之中隱隱出現五座山峰的輪廓,中間那座最高,山頂上殿閣層疊,像一座建在雲里的石城,東邊的山峰上鋪著層層的田壟,整整齊齊,籠罩著晨霧,看不清種的是什麼。更遠處有座山峰,山腰冒著淡淡的青煙,背面那座山峰上似有什麼鳥類在長鳴,像是在呼叫同伴,最後那座山峰離山門最近,靠近山口處,弟子在進進出出,挑著東西的,挎著藥簍的,腰掛鐵牌正在巡山的。

  那就是方才周聞道所說的雲隱峰。

  韓序看著五座山峰,心裡倒是沒有太多的想法,只是忽然想到:在清溪鎮追殺他的灰衣漢子一行人把他從藥廬追到竹林,又從竹林逼上山道,差點把命丟了,在山下不可一世的羅百川,到了這裡似乎變得不值一提,也只是青玄門外務堂冊子裡面的一個名字而已。

  他收回思緒,跟著周文道繼續向前走。

  周文道將他領進一間屋舍,裡面不大,是由兩間打通,很乾淨,牆上掛著幾幅經脈圖譜。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弟子正在碼放藥瓶,見到周文道來了,停下手裡動作,起身向他行禮:「周師叔。」

  周聞道指了指韓序:「嗯,外物堂剛帶回山的,幫他驗下傷。」說罷就去了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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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弟子讓韓序褪去外衣,右肋的傷口結了一層新痂,有一寸多長,四周一圈紅色,但是沒有化膿。左肩膀撞在石壁上的地方泛起一片青紫色,並且已經腫了起來。男弟子搭上他的脈搏,指腹在寸關尺上停了一陣,又看了下舌苔,最後敲了敲他的肩頸部。

  「只是皮肉傷,沒有傷到筋骨,不用擔心。」男弟子移步到桌邊寫方子,「半夜淋雨,寒濕入表,須得發散,脈象浮而無力,氣色也虛,應是數日少眠,精神虧得厲害了,我先配些外敷藥,再開一劑祛寒散,溫水化服,早晚各一,連用兩日。」

  韓序道了聲謝,由著男弟子給他上藥,纏布。

  趁著弟子去抓藥的間隙,韓序凝神往識海里看了一眼,補天圖錄現出幾行字:

  【右肋刀傷:創口微淺,未及筋骨】

  【寒濕侵表,外感初起,未及臟腑】

  【識海乏力,內景顯像模糊】

  字比前些日子淡了不少,像是隔了層霧氣一樣,想要再仔細看看經脈狀態,那幾行字已經徹底地模糊不清,太陽穴輕輕地跳動了一下,提示就徹底地消失了。

  韓序按了按眉心,這幾日連夜緊張疲憊,神識消耗巨大,需要恢復。長長的呼了一口氣,沒有再試。

  藥已經配好,周聞道在外間等著韓序,從藥房出來,兩人沿著雲隱峰的廊道向前走了一段,在一處臨著崖邊的亭子裡停下,石欄外側就是山谷,山下的霧氣還未散盡,周聞道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副茶具,給他倒了碗熱茶,自己沒喝,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韓序剛敷完藥,動作還有些僵硬,接茶碗的時候扯了右肋傷口一下,悶哼了一聲。

  周聞道看了他一眼,說道:「先把傷養好吧。」

  「你大概也想知道我為何要救你。」周聞道對韓序說道,語氣平常.「我認得韓春山,早年欠過他一份人情,你手上的那枚戒指,我見過,應是他的師門之物。單憑這些,我便不能讓羅百川的人加害於你。「

  韓序捧著茶碗,聽著周聞道說的話,心裡響起韓春山在札記里的囑咐:若無處可去,可往山門。春山舊人或有人記得。老頭就留了這麼一句話。此刻韓序才覺得所言非虛。

  周聞道用指尖劃了一下石欄,「至於羅百川的人追你追到青玄門的地界,不肯收手,這已經壞了青玄門的規矩,若是在鎮上我未必會管,在這裡我就得管。」

  他轉過身,看著石欄外側翻湧的霧氣,沉默了兩息,又開口道:「我救你,一是念在韓春山的舊情,二是羅百川的人壞了青玄門的規矩,我欠韓春山的人情,今日也算是了卻了一些,剩下的也不會落在你的身上。「

  韓序聽得很明白,周聞道救了他,領他進了山門,今後如何就要看他自己了。

  「山門之內的事,皆按門規辦事,羅百川的人進不來,你大可放心。下了山,他會不會找你,我也管不到那些了,你如果想入青玄門,需經過一些考驗。」

  韓序放下茶碗,想了一下,問道:「都會考些什麼?」

  「靈種品級、經脈強度、各類技藝。」周聞道看了眼他肩上纏的繃帶,「都是些基礎的考核,你這點傷不會礙事,今晚好好休息。」

  韓序點了點頭,又問:「若是沒有過呢?」

  「下山。」周聞道停了一下,「沒人會為難你,我可讓人送你至山腳,往後去哪,任你自由。」

  「明白了。」韓序低頭看著空空的茶碗,「我今晚能否留在門內?」

  「外物堂有專門的客房。」周聞道說完,看了看他的面色,「你先把傷養一養,明日之事,明日再說。」

  韓序起身,鄭重地向周聞道行了一禮,「前輩救命之恩,晚輩記下了。」

  周聞道沒接話,把剩下的半壺茶遞給他。「帶著吧,山里寒深露重,路上喝吧。」

  韓序接過茶壺,周聞道起身便向亭外走去,他便抱著茶壺跟了上去。

  大約辰時左右,周聞道帶著他行至外物堂門口,堂里一名執事正埋頭寫著什麼,見了周聞道便起身相讓,周聞道朝著書案前示意:「雲隱峰新報的候選雜役,來登個記。」

  執事提起筆,逐項提問。

  名字,韓序;年紀,十五;家住何處,來歷如何,清溪鎮青山藥廬,幼時被已故藥師韓春山收養,隨其行醫,引路人,周聞道。

  「可學過哪些?」

  韓序想了一下,如實說道:「學了五年醫,會識藥、炮製、配伍、打理藥園,這些我都能做,還背過幾本醫書,功法只練過《小青元訣》,練了四年左右,近幾月才打通經脈,引種成功,已生靈根,現在氣海還存不住靈力,只到啟靈圓滿。」

  跟著韓老頭學醫、採藥、曬藥、背醫書,這些手藝做不得假,韓序也十分自信。至於修行方面,也是如實說了,別人一查便知,其他的人家沒問他也沒必要說。

  執事又問:「可修到鍊氣境沒?」

  「未到鍊氣,靈氣能引入經脈,停止行氣便散了。」

  執事在冊子上仔細記錄,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塊木牌,遞過來一本薄薄的冊子。「臨時木牌,今夜憑此牌進出客院,莫要亂走,這本是《雜役入門冊》,門規、五峰職責、功法常識、雜役考核規矩都在此內。核心的功法和傳承,那得你入了門,有了貢獻才能看。」

  韓序雙手接過,牌子的木質粗糙,還有些毛刺。冊子倒是不厚,紙頁有些發黃,薄薄的一本。

  翻開首頁,上面畫著五座山峰,每座山峰職責都在旁邊標註得清楚:青玄峰執掌中樞,棲霞峰負責靈植藥田,赤爐峰負責煉器修器,鳴歧峰飼養靈禽異獸,雲隱峰則負責一切外務巡查之責。繼續往後翻,看到功法一頁,他的指尖停了下來:

  「入門法,可助修煉者感靈、開竅、引種,止於啟靈圓滿。正式鍊氣,需修鍊氣之法。世間功法階分天地玄黃四階,天階最高,每階又分上中下三品......」

  韓序仔細看了兩遍。引種完成,生出靈根以後,《小青元訣》的修行就再無效果,怪不得他只能將靈氣引入經脈,卻無法留住。更別說面對真正的鍊氣修士了,這套功法只是將他送到鍊氣的門口,後面仍需更高級的修煉功法。他把冊子合上,回去後用圖錄看看《小青元訣》對照一下才算心裡有底。

  登記完成後,另有人將他帶到客院。外物堂的客院在雲隱峰的半山腰,幾排房間圍成了一個院子,院內種了一株老槐樹,樹下一張石桌上面留了半局未下完的棋。引路的弟子將韓序帶到一間空的客房,又從灶房端了一碗熱粥,兩個雜糧饃,放到門邊的小桌上便告辭走了。

  韓序向那個弟子道謝過後,把門關上,就著那盞微弱的燈光吃了起來,他吃得很快,從離開鎮子到現在,這是第一口熱乎的,胃裡暖和起來,渾身緊繃的神經才算是鬆了下來。

  他從懷裡拿出醫舍開的藥散,到客院灶房要了半碗溫水回來,將藥散倒在碗裡化開,仰頭灌入口中,藥散的苦味兒順著喉嚨向下流,胸口跟著泛起了一陣暖意。

  喝完藥,他拿起那入門的冊子看了幾頁,將將看到門規那裡,雙眼便已開始發沉,韓序合上冊子,往木床上一躺,沾著枕頭就沉沉地睡去。

  這一覺他睡得很沉。

  這一覺整整睡了一日,等他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已褪成灰藍的薄暮。

  肚子叫了。

  韓序起身,右肋的刀口已經不怎麼疼了,肩膀上的傷也好了些,早上的空碗還在桌上,門外卻多了一份晚飯,熱粥、兩個饃和一小碟鹹菜。他把食物端到屋裡,靠在牆上,邊吃邊把這兩天的事情捋了一遍。

  灰衣人退走,忌憚的是周聞道,不是他,山門外的恩怨,還需要他自己去清算。

  青玄門的考核只有一次機會,如果過不去就得下山,過去了能在這裡站穩腳跟就全憑他自己了。

  明日的考核,靈種資質他不占優勢,真正能拿上檯面的,也就是四年多的修行底子,以及跟著老韓頭在藥廬磨鍊出來的手藝、眼力了。這些或許能給他一些留下來的機會。

  剛打算用圖錄看一下《小青元訣》,識海里圖錄出現一提示:

  【神識疲憊,建議暫緩推演】

  韓序沒再催動神識,他把碗筷收了,打來溫水,化開第二份藥散喝下,又躺回木床,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次日,天還未亮,客院便響起了鐘聲。

  悠遠的鐘聲,一聲沉,一聲輕,穿透薄霧,傳入屋內。韓序睜開眼,右肋的傷口已不再疼,肩膀的淤青也消退了不少,足足睡了一日,又服了兩次藥,侵入體內的寒氣已經褪去了大半。

  翻起身,借著窗外的晨光,拿起枕邊的《雜役入門測》,看著昨日晚間翻到的那頁,靈種、經脈、技藝,三項定去留。

  合上冊子,推開門,院裡的老槐樹在晨光下散發著微微的白光,遠處傳來人聲和腳步聲,別的候選雜役弟子也起來了,韓序吸了一口晨間清冷的空氣,朝著鐘聲的方向走去。

  這是他在青玄門的第一次考驗,能不能留下,就看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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