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絨狸
哨聲越來越近,先是從山坳附近隨著霧氣飄過幾聲短促的哨聲,後面傳來一個女孩子的急切喊聲,斷斷續續,像是在叫著什麼名字。喊了幾聲又繼續吹哨,吹完哨子又接著喊名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急之意。
杜成在那聲音之前到了此處,他是從器具房那邊趕過來。手裡拎著一個細眼網兜,跑到水溝邊低頭便看見蜷縮在青草裡面的小獸,掂了掂手裡的網兜。
「就是它?」他對下來看了看嘴角沾著黃芽草汁液的小獸,「先抓住,這樣才能和它主人對帳,外圃藥草的損耗,總要有個交代。等它主人來了,照規矩賠償,要是讓它跑了,回頭著四株藥草的損耗還要寄到你的帳上。」
說完抬起網兜就要往小獸身上罩去,那小獸看見網兜向它罩來,本能地往後縮著身體,四條腿蹬了兩下沒有蹬動,腹部的呼吸起伏猛地加快,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胸口。小嘴張開,伸出了一截小舌頭,喉嚨裡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吸聲。
韓序向前走了一步,沒有直接攔杜成的手,只是轉過身,站到杜成和那隻小獸之間。
「杜頭兒,先不要著急動手,稍等一下。它現在這個樣子,也跑不了,如果硬用網兜抓,可能會讓它的傷勢加重。咱們外圃弟子拿網兜抓鳴岐峰的靈獸,不管理由是什麼,一旦出了問題,事情就複雜了。」韓序將杜成手裡的網兜輕輕地壓了下來,「先將他的傷勢穩定一下,等它主人來認。聽這哨聲應當是它的主人在找它,估計快到了。」
杜成看了看小獸的狀態,又看了一眼網兜,想了想就收了。他心知韓序說得在理,靈獸如果在棲霞峰的手裡傷了,這筆帳就不好算了。
韓序沒有直接靠近小獸,他在旁邊的田埂上摘了幾片新鮮的嫩芽草,輕輕地放在小獸附近的乾草上。嫩葉剛剛摘下,上面還帶著絲絲木屬性靈氣的氣息,那小獸鼻尖輕輕抽動了兩下,小眼睛一直盯著韓序,但是身子沒有繼續後退,似是知道眼前這人並無惡意。
正在這時,一個身穿淡青色長裙的少女從山坳小路跑了過來,裙擺上面沾滿了碎草和泥土,頭髮也有些凌亂,面色潮紅,跑到水溝邊時差點摔了一跤。待到跟前,她一隻手撐著膝蓋深深地喘了兩口氣,另一隻手指著蜷縮在那裡的青灰色小獸,聲音有些沙啞。
「不要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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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衝到小獸面前蹲下,兩隻手護在它身前。目光掃視著韓序和杜成,看著韓序手裡的黃芽草和杜成手裡的網兜,在判斷面前的這兩人是否對他的靈獸動了手。
杜成被她這一聲喊得退後了半步,他認得面前少女身上服飾,淡青色長裙、腰間有靈獸袋,這身明顯不是雜役裝束,他收斂了管事的神色,朝著少女拱了拱手。
「這位師妹,這隻靈獸昨夜跑到棲霞峰外圃,啃了藥園的四株黃芽草,我們也將將趕到此處,我是外圃管事杜成,正要登記損耗。」
少女聽到此處,才注意到小獸嘴邊還沾著罪證。他低頭看了看韓序放在旁邊的嫩葉,又看了看自己的靈獸,正蜷著腿,腹部起伏不定。她轉過頭看了韓序一眼,用不確定的語氣向韓序問道:「你真的沒有傷它?」
韓序攤開雙手,一臉無辜,「沒有,它跑不動,就縮在了這裡,身體似乎有什麼問題,碰它反而容易出事。剛剛杜頭是想先將他網住,以防它再跑,但看它這樣就沒動手。你是它的主人?」
「它叫青絨狸。」少女把手輕輕放在小獸的青灰色皮毛上輕輕撫摸,小獸見是主人,喉嚨里發出輕輕的嗚咽聲,並未掙扎。「我叫葉清芷,是鳴岐峰葉知遠門下,它昨晚跑丟了,我找了一整夜。」
她把青絨狸小心地翻了過來,耳朵貼在它的胸口聽了一會,眉頭緊皺。「它以前偶爾也會這樣,這幾天突然就加重了。我也不知它為何會跑來這裡偷吃黃芽草,平時它只在鳴岐峰活動。」
韓序在他旁邊蹲下,「能讓我看看嗎?我略通一些獸類的診治之法,以前在山下藥廬也看過一些貓狗獵犬一類的症狀,靈獸雖然不同,但氣息和外部症狀診斷也有些許相同之處。」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常,靈獸經絡他雖然不通,但觀察呼吸,鼻端乾濕度,舌色和臟腑起伏,這些都是在藥廬診病時練就的基本功夫。
葉清芷猶豫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韓序並未直接上手觸碰青絨狸的頭和胸腹,這裡是獸類最易受驚的部位,他先從身側靠近,讓它先熟悉自己身上的味道,再將青芽草放在手裡遞給青絨狸,等它不在後縮,才用手指輕輕撥開它嘴邊皮毛,看了看它舌頭的顏色,青絨狸的舌頭有些偏紫,舌底部能明顯地看到青筋。又用手背貼了貼它的鼻子,冰涼,但是不濕。正常的靈獸鼻端應是濕潤微涼的,這隻青絨狸的鼻頭卻有些偏干。最後他伸手在它腹部輕按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它腹部的起伏,頻率很快,幾乎沒有停頓。不是跑累時的那種氣喘,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腹之中,每次呼吸都要用力外頂。
青絨狸似是知道韓序在給他治病,並未反抗,很是通人性。
杜成站在旁邊瞧著,並沒有說話。葉清芷也是看著韓序,右手輕輕的在青絨狸身上撫摸,安撫著它。
韓序將手從青絨狸身上收回,默默地在心裡將青絨狸的症狀捋了一遍,然後凝神召喚出了不填圖錄:
【青絨狸】
【症狀:木屬性靈氣瘀滯肺絡,舊傷未愈】
【草木靈氣難以煉化,不宜服食丹藥,反傷經脈】
【取溫和草性,徐徐緩釋,輔以導引,疏通肺絡。】
韓序將提示與剛才的外部症狀結合,舌色偏紫對應淤堵之氣,鼻端偏干應是內熱之症,腹部起伏對應胸腔淤塞,結合全部症狀,這隻青絨狸體內應是有舊傷,在臟腑深處,若用猛藥或直接使用靈力治療會適得其反。需要用溫性緩和的藥方,先疏通淤堵的木屬性靈氣。
想好了治療方案,韓序抬頭問葉清芷:「它小時候是不是受過傷?被寒性的木屬性靈氣傷過?」
葉清芷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它剛才喘氣時,頸上的筋會先抽動一下再咳,這個症狀通常不是受熱,而是寒氣入侵,經年累月才留下的舊傷。加之它偷吃的是木屬性靈氣最足的草藥,應該不是嘴饞,是本能地在找能緩解傷勢的東西,這是靈獸本能。」
葉清芷聽到這裡,眼圈微紅,但是沒哭出來,只是將撫摸青絨狸的動作放得更輕了。
「它很小的時候,曾被一隻寒木屬性的異獸傷過,雖然當時治好了,但是沒有去根,平時偶有氣喘,我餵了一些溫養丹藥,卻只能緩解,最近半月卻突然加重,氣喘時連站都站不穩。我找過鳴岐峰的師兄看過,說是不能再繼續餵丹藥了。」
「你有什麼辦法嗎?」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韓序。
韓序站起來說道:「我們先去外圃那邊,我去取點東西或許管用。」說罷幾人回到外圃。
韓序在藥田裡摘了幾片黃芽草的嫩葉,又采了一截青鬚根,從灶房外面曬藥的竹匾上取了一些半乾的溫性藥渣,用量不多,他在心裡幾下數量,回頭一併計入損耗。這些藥材都是外圃隨手就能取到的東西。黃芽草本身就是適合青絨狸體質的靈草,青鬚根是具備根須匯潤的藥引,藥性溫和,灶房外也有不少溫性藥渣。沒有什麼珍稀靈藥,不需要去藥堂抓藥。
他將黃芽草嫩葉和青鬚根在石臼里搗碎成汁,手法輕盈熟稔,只是用石杵慢碾。汁液滲出時拌入溫性藥渣,加了一點清水攪拌成糊狀。端起來聞了聞,藥味兒不沖,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還有一絲青鬚根特有的微甜。
藥泥準備好後,韓序沒有直接拿給青絨狸,先是將碗放在地上,讓葉清芷自己拿著碗湊到青絨狸鼻子前。小獸探著鼻子對藥碗聞了聞,鼻子抽動了兩下,伸出小舌頭舔了一小口,覺得沒問題,隨後又急急地舔了好幾口,像是渴了許久的人遇到了一汪甘泉。
韓序蹲在青絨狸身側,用右手搭在它的背脊上,調動氣海里那絲微弱靈力,並未直接將靈力送入青絨狸體內,這絲靈力太過弱小,並不能治病,他只是讓靈力沿著指尖緩緩散開,貼著青絨狸的背脊,引導藥泥的藥力一點點的化開,靈力的作用不是直接治療青絨狸,而是引導藥性緩慢、均勻地往青絨狸皮下滲透,幫它將堵在肺部經絡里的木系靈氣疏通、化散。
整個過程很慢,他的額頭很快就滲出汗珠。控制一縷細如髮絲的靈力持續引導藥性,極耗心神,只能靠時間慢慢磨。青絨狸的毛髮在他掌心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藥力化開以後,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
過了盞茶功夫,青絨狸腹部原本短促的起伏,漸漸變得舒緩。雖然較正常小獸的呼吸還是快了些,但是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嚴重。它舔了舔嘴邊的藥泥殘渣,把身子又往葉清芷的掌心縮了縮,尾尖輕輕纏繞向她的小指,眯起眼,打了個哈欠。
這時,韓序的識海圖錄浮現兩行文字:
【目標掃描消耗持續上升】
【建議停止繼續掃描】
韓序將手從青絨狸背上收回,抹去額頭汗水。葉清芷看著他滿頭汗水,嘴張了張想要說點感謝的話,又覺得沒什麼分量。她抱著青絨狸站起身,朝杜成點了點頭道:「今日多謝兩位了,被啃食的幾株藥草,我會按規矩賠償的。」
杜成翻出損耗冊子,把損耗的藥材都記錄下來,又寫清楚由鳴岐峰葉清芷承擔,最後在上面蓋上了外圃的印信,他回頭看了眼正在收拾東西的韓序,嘴皮子動了動。
「這次算你處置得當,剛才還敢攔我,膽子當真是不小。」說道後半句時候有點泄氣,嘴角勾了勾,夾著冊子就走了。
葉清芷沒有立刻就離開,她抱著安靜下來的青絨狸,在田埂上站了片刻,陽光從東邊山脊透過來,照在她和青絨狸的身上,泛起一層光芒,她低頭溫柔地看著懷裡的小獸,又抬頭看著正在將藥泥碗洗乾淨的韓序,問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是語調已不似剛見面時的語氣,「你真的只是新來的雜役弟子?」
韓序將碗反過來,甩掉最後一點水。他的手上還沾著很難洗掉的青鬚根的綠色。
「嗯,剛來不久。」
葉清芷沒有追問,看了眼他手上那些被草藥汁染綠的紋路,又看了看他腰間的雜役木牌,回身抱著青絨狸轉身往鳴岐峰的方向走去,忽然回頭笑了一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韓序。」
「我記下了。」她說完便順著山坳的小路回去了,青絨狸忽然從她懷裡探出腦袋朝著韓序的方向看了一眼,耳朵抖了抖,鼻尖上還沾著一點沒舔乾淨的青綠色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