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灰斑止住了
第二日清晨,韓序比平時起得要早,昨夜謄抄到深夜,燈芯都剪了兩次,待到最後一次熄燈就寢時,窗外早已聽不到任何人聲。穿好衣服,洗了臉,去灶房喝了一碗粥,然後就朝著藥田行去。
病苗狀態和作業記錄一致,沒有什麼變化。第一組三株病苗的灰斑仍是原樣,根頸微微發軟。第二組根頸的彈性恢復得很好,有兩株已經全部恢復正常,另一株的葉色相比昨天略深。第三組那兩株恢復最好的新葉已經全部展開;葉尖發黃的那株風險樣本,葉尖的黃色還在,沒有加深。
旁邊兩株健康參照藥苗,根頸緊實,十分健康。
韓序蹲在田埂邊上將今日的記錄數據補齊,又在結尾補上一行字:疏濕優先,回潤看根,補充養分優先觀察苗葉。寫完合上冊子,又拿出昨夜謄抄好的方案,向器具房行去。
杜成已經在器具房,正在椅子上翻看今日的耗材清單。旁邊還蹲著一個四十多歲的雜役弟子,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手裡的草帽已經舊得發白。韓序見過他幾次,負責給東邊藥田澆水,平日寡言少語的。杜成看到韓序進來,把清單放到桌上。
「都謄寫完了?」
韓序將冊子遞過去,杜成翻開後,從第一頁開始仔細地翻看,這個冊子是韓序自己訂的,每一頁都標了日期、編號和對應記錄的頁碼,十分詳細。
「要的就是這個東西。」杜成沒有抬頭,繼續翻看,「昨日有人說,藥田裡低洼區水溝排水的法子不稀奇,以前外圃也有人做過。」
蹲在旁邊的那個雜役抬了抬草帽,向韓序看了一眼,然後又把頭低了下去。「這藥田地處積水,是誰都知道的,開溝放水,這事兒不是今年才開始這麼做的,往年梅雨季時泡水時也是這麼做的,不過就是溝挖深點,水就下去了。他這紙上寫得是細緻,但這法子,可不能算他一個人的。」
杜成沒阻止他說話,也沒幫著韓序。他翻開韓序謄寫的方案,翻到第三組的那一頁,手指指著冊子,抬頭問韓序:「清溝不是你想的,那這份功勞怎麼算?」
「清理水溝雖然是舊法,但我先做的是確認藥苗發病是否是蟲害,然後才把排濕、回潤和補充養分分開驗證,並非直接套用舊法。」
「第三組的藥苗恢復最好,為何不照搬?」
「那組中有一株黃葉的病苗。」韓序將冊子向前翻了兩頁,指著冊子道:「病苗的病情不同,如果使用同樣方法,結果可能適得其反。如果都用一樣的治法,那株黃葉藥苗的葉子可能會全部變黃。」
杜成又翻到韓序畫的那個表格處,看了一會,又看向蹲在旁邊的老雜役。「吳老六,你也管田有些日子了,去年你負責那塊地的黃芽草死了多少?」
吳老六把帽子換到另一隻手。「去年嘛,去年就死了一半......」
「當時你是如何處理的?」
「溝通了,藥灰撒了,但是還是沒控制住嘛。」
杜成沒有繼續問,將方案冊子放回桌上,從柜子里取出一隻木匣,對韓序說:「將你帶的樣本放到這裡。」
韓序從懷裡取出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包裹著的一個小包,慢慢打開,裡面是這幾日封村的藥泥樣本和幾片病葉的樣本,按照編號順序小心地放進木匣內。
「趙小滿。「杜成朝屋外喊了一聲。
趙小滿在門外將頭探進來。他今天沒有額外任務,正要拎著水桶去澆自己的藥田,聽見杜成叫他就湊了進來。杜成讓他將自己前幾天守田的過程說一遍,趙小滿撓了撓頭,說:「頭天,幫韓序盯著水溝,在溝邊守了快一個時辰,隔壁澆水的時候也涌過來的淤泥堵了兩次,後來我用石頭把溝口堵上了,第二天,我不小心把溝壁踩塌了,又掏了半天,前兩天傍晚韓序巡田的時候我也在。」
杜成翻到趙小滿記錄的那兩頁,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還有一塊被他圈了幾圈的碎石位置和一個小人簡筆畫。杜成盯著那幅畫,嘴角抽動了一下,忍住沒笑。
「這本冊子我先收著,宋執事今日要來對帳,待她看完再說。」
臨近午時,宋知禾便來了,沒有直接到器具房,而是去藥田看了那幾株病苗和健康的參照藥苗,又看了下那株葉黃的風險樣本。全部看完才讓杜成將韓序謄抄的方案冊子與木匣一起拿給她。
韓序和趙小滿一起來到器具房,杜成正站在宋知禾旁邊,吳老六站在門外不遠,沒有蹲著。宋知禾將冊子翻到第三組的那張表格,手指著那株黃葉的樣本。
「這株藥苗為何會黃葉?」
「這株藥苗根部土色比另兩株更深,根下可能還有積水,同樣分量的養分用在這株病苗上,藥性就會偏重。停用之後,黃葉沒有繼續擴散,但眼下還未分清具體原因。樣本太少,只能先標記為風險,沒有下定論。」
宋知禾翻到第二組看了看,又翻回第一組看了一遍,最後合上冊子,看著韓序。
「如若再有一批病苗,比這幾株的情況更早,你能不能直接按照第三組的方法來做?」
「不可,根頸一軟,藥先疏導濕氣,待到寒濕散去,在敷藥泥。只有根頸恢復
才有重新吸收養分的能力,病苗太弱,不能直接照搬第三組病苗的方法處置。」
宋知禾聽完,又看了杜成一眼。杜成從旁邊的抽屜里拿出外圃記錄貢獻的冊子,打開一頁。
「本月常例貢獻點數十二點,灰斑病區病苗醫治獎勵三十點。合計四十二點。趙小滿,這幾日協同看守水溝的貢獻點數,按日常協助常例另計,不計在這裡。」
杜成將記錄冊放到韓序面前,韓序低頭看了眼,確認了一下數字。
「還有兩件事。」杜成在另一張紙上寫了幾筆,「第一,准你申請十株以內的試驗區,但是每次都要先將用途寫明。這不是給你的私田。」他翻過紙面,「第二,宋執事已經同意將你列入外門補錄名單,名字先記上,具體能不能報上名,還要看你後面的表現。你也莫要心急,先將眼下的藥田照看好,一步一步來。」
韓序接過那張紙,是杜成從桌上舊冊上撕下來的,邊角還有一個黑色指印。
吳老六還在門外蹲著,沒有走。趙小滿拎著水桶路過的時候,他悄悄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慢悠悠地走到韓序面前,將那頂舊得發白的草帽拿下來在手裡捏了捏,有點扭捏。
「那個,韓序,下次我那塊田如果遇到這毛病,我也想照你的法子試試,你那個第三組的法子,添多少草木灰,你指給我看一眼就成,回頭我自己弄。」
韓序將方案冊子的最後一頁打開,將用料的那部分指給他看,吳老六盯著那個表格看了半天,用手背蹭了下鼻子,把帽子戴回頭上,轉身向他那片地走了。
趙小滿湊到韓序面前,朝他努了努嘴。「你這幾張紙真是寫出花了,四十二點貢獻啊,頂我大半年了。」
「灰斑止住了,但是還沒退呢,不算全治好了。這法子只在病區用過,換個地方還沒試過。」
趙小滿哦了一聲,拍了拍肩膀,拎著水桶走了。
晚上回到住處,韓序將貢獻記錄、考察名單和試驗區憑證都收進儲物戒。四十二點貢獻,能換取一些普通材料,但是外門弟子的身份換不來,進不了藏經閣二層,還不能急。
他拿過記錄冊,準備把第二組和第三組的用量謄抄歸檔。寫到第二組時,他腦中浮出的確是另一幅畫面:第二組似乎也加過草木灰,第三組反而只敷了藥泥。
韓序不由得一頓。不對,這個順序不對。
他立即將筆放下,將那疊原始記錄攤開,從第一日的記錄開始一頁一頁地往回翻,記錄很清晰,第二組只有疏濕和回潤藥泥,第三組在此基礎上加了少量的草木灰。當日的編號、用量、時間都沒問題,真正出問題的應該是他的記憶。
他沒有忘記所有細節,是在調用這些記憶的時候將相似的信息拼接錯誤。
韓序靜下心來回憶這幾日調用圖錄和開啟內景的次數,病株的掃描,樣本掃描,病區掃描,整理殘經,內景觀照。圖錄提示並未出現錯誤,給出的信息也是準確無誤。發生混亂的是一些相近的信息,葉片顏色、土壤溫度、用量等,他分明把每一樣數據都記得很清楚,可是重新回想時,偶爾會把其中的信息弄混。
這和以前使用內景過度的頭疼,太陽穴發脹的感受不同。那是疲勞、疲憊,這次是混亂。
他從儲物戒中拿出出《唯識觀想章》的抄本,在紙上寫下三個詞:靜照、意守、回觀。
當寫到意守和回觀之間時,筆尖不由地停了下來。他在兩個詞中間畫了一個問號。
意守可以讓神識暫時不會分散,回觀則是檢測自身,主動退出。兩者之間,似乎還少了什麼關鍵的步驟。
韓序又在問號的旁邊標記了一行小字:
那些分散出去的神識,最後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