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散識難收


  第二日清晨,韓序巡田完成後沒有直接返回器具房,而是在田埂上多坐了一會,他將昨夜險些記錯的那兩組記錄又翻出來,又對照了一遍所有的記錄,第一日的分組記錄、第二日早午晚的數據記錄,以及第二日午時風險樣本的記錄,冊子中的順序都沒有任何錯誤,封村的藥泥編號也依然對得上,就連趙小滿歪歪扭扭的記錄和每天水溝的變化依然無誤。冊子上面的記錄沒有錯,是他大腦中對記憶的順序出現了偏差。

  白天他照常澆水、檢查藥苗、記錄損耗。趙小滿在隔壁田壟里挑蟲的時候還在問他昨天那株黃葉的藥苗今天情況怎樣,韓序告訴他沒有繼續發黃,狀態不錯。趙小滿這才放下心,又問他這種黃了葉尖的藥苗以後是否能恢復到健康藥苗的狀態。韓序仔細想了想,沒給他確定答覆,只跟他說,葉子黃了的那截若是已經壞死,新葉或許能夠健康生長,葉片上的黃色痕跡多半是退不掉的。趙小滿說是不是跟人身上的疤痕差不多。韓序點點頭,跟他說差不多。

  午時以後,韓序沒有使用圖錄掃描藥苗,只靠肉眼檢查藥苗的狀態,他需要確認,不調用補天圖錄以後,太陽穴是否會發脹,結果是沒有,眉心也沒有什麼不適,身體狀況也很好。傍晚收工的時候他的精神狀態也和平日沒什麼不一樣。到現在他可以確定的是,這次記憶出現偏差,不只是神識疲憊造成的,至於問題出在哪裡,還得觀察。

  晚飯後韓序沒有立刻查看殘經,他閉上眼,將處理灰斑病苗的整個過程從頭到尾回憶了一遍。

  這次他發現,回憶所有關鍵節點和重要事件都沒問題,但是回憶到葉色究竟是哪組先開始變化,根頸彈性變化,每一株用了多長時間這種細節時,便會卡殼。有時會混淆不同病株的變化,他沒有遺忘所有的細節,而是在重新回憶時,相似的情節會串位。

  所有問題好像出在對神識碎片的回收上。發散出去的神識重新收束時,好像並未全部回歸。

  韓序又等了一天。沒用圖錄,每使用內景,只靠肉眼觀察、記錄、統計。

  st🌽o55.co🍭m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第三日早晨,再次回憶病苗變化時,那些記憶出錯的細節已經逐漸回歸到原來的位置。韓序不用翻看冊子,也能回憶起大半過程。

  但更早的那次觀照前後的內景變化,仍要查看記錄才能想起。時間越久,信息越模糊,重新回憶、梳理就越慢。

  好似新的信息干擾越少,舊的信息才能慢慢沉澱,只是恢復速度不同。

  韓序將使用凝神丸前後的記錄也拿出來進行比對,他發現凝神丸當時確實是緩解了神識消耗帶來的不適,但是不能解決後來連續使用掃描帶來的信息污染。藥力只能幫助恢復神識的損耗,卻不能替他把發散出去的神識重新梳理,收攏。

  他將《唯識觀想章》的手抄本翻到畫有種子圖的那一頁。

  在此之前,韓序只是將這幅種子圖當做一幅觀想對象,也未注意外圍那幾層圓,只以為是一些破損的線條。今天他再仔細觀察這幅圖像時,發現種子外圍的那幾層極淡的圓圈並非完全的封閉。有幾道圓弧的尾端是發散的,向外延伸了一段,又在另一處折返而回,並非斷了,是拐了一個很舒緩的彎。

  他將種子圖放到旁邊,攤開殘頁上的那些零散的文字,又將「散」「守」「歸」「觀」幾個字和圓環的位置相互對照了一遍,照著畫一張簡易的草圖:圓環最外層,在線條向外散開的位置,旁邊標註了一個「散」字,中間一層,線條最密的圓弧位置標註了一個「守」字。最內層離種子最近的位置,線條最密集且折回連接種子的方向標註了一個「歸」字。

  這幾個文字在殘卷上是散落在不同的頁面上,有的在靜照段落附近,有的則在意守段落之後,有的殘缺的只剩下一兩筆。他們不一定就是這套圖案的標註,也可能只是殘經不同章節里的字,湊巧被他拼到了一起,這只是韓序的一個初步假設,不能光靠幾個字補全經文。如果種子圖是觀照識海的圖解,那麼從殘頁中整理出來的「歸字」,就很可能對應意守與回觀之間所缺失的重要環節。

  他將殘頁、種子圖、「靜照—意守—回觀」的三步次序與自己的記錄放在一起,做了一次低強度的掃描,圖錄浮現出了幾行很淡的文字:

  【《唯識觀想章》·殘】

  【已推演行功次序:靜照—意守—回觀】

  【缺失:散識未能歸一】

  【信息不足,無法補全】

  問題已經找出,但是圖錄沒有給出如何修復,只是將意守與回觀中間的缺失部分標記出來。

  韓序能看到問題出在哪裡,但是還未找到具體應該用什麼方法彌補。

  韓序在紙上又將三步重新寫了一遍,靜照,雜念平息。意守,神識集中,回觀,檢查自身消耗主動退出。他刻意在意守和回觀之間留出了空白的一行。

  意守,能讓發散的注意力集中,平息雜念。回觀則可以檢查自身狀態,主動退出。這兩者之間還缺少了一個關鍵步驟,需要將已經散發出去的神識重新收攏。

  至於具體應該如何收攏分散的神識,他暫時還沒有頭緒。

  只能在空白的那一行上寫了一個詞:歸識。

  寫完以後,又整理了一下思路,將筆放下。

  他現在只是知道缺失了什麼,明白大致的方向:收攏散亂的神識,但具體應該怎麼做、用什麼方法,會不會引發其他問題,都沒有答案。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敲門聲,趙小滿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韓序,飯都做好了,你再不來菜都沒了。」

  韓序將紙頁、殘卷都收進儲物戒,起身向灶房行去。趙小滿已經幫他留了一碗苞谷粥和一碟醃蘿蔔,粥碗上還放了個蒸紅薯。

  趙小滿正在和旁邊的一個雜役弟子聊著外門補錄的事情。

  「聽說今年棲霞峰這裡要補5個外門弟子呢,比去年多了兩個人。」

  那個雜役弟子將信將疑:「你是從哪聽來的?」

  「是器具房那邊有人說的,考察名單都已經擬好了。」趙小滿神秘兮兮地說著,朝著韓序那邊看了一眼,「杜頭前幾天寫名單的時候,我從那裡經過,偷偷地看了一眼。」

  他說到這裡便沒再說話,臉上卻不自覺地露出笑意。旁邊那個雜役弟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明白他的意思,就沒再繼續追問。

  趙小滿掰著自己的手指算了算:「我今年在努力攢一攢,明年興許也有機會報名。能不能選上不說,怎麼也得在杜頭兒面前好好表現表現。」

  「你還差多少?」

  「還得攢大半年的貢獻值吧。」趙小滿嘆了口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的鞋,「前提是要少算幾次藥苗的損耗,可不能再把溝給踩塌了。」

  那個雜役弟子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你得管住你這性子了,總是顧頭不顧腳。」

  韓序看著他倆聊天,將紅薯掰了一半給了趙小滿,吃完粥洗了碗筷。回到自己的木屋後,已是深夜。

  韓序坐在桌前,在油燈下看著紙上的靜照、意守、歸識、回觀幾個字。在意守和回觀之間多了「歸識」二字。

  韓序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晌。

  他面對的問題已經從「問題在哪」變成了「該如何做」。是把散落的神識強行收回,借靈力將它們強行牽引回來,還是先找一個可供神識停留的歸處?

  他沒有答案。

  紙上的「歸識」二字,目前只是起了一個名字。

  韓序將燈捻小,沒有繼續翻閱殘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