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歸識
韓序沒有在夜裡直接進行試驗,而是在隔日的午後。當天上午只有零星的除蟲和補錄工作,明日也無太多工作。
他在試驗開始之前,先在紙上寫下必須退出試驗的條件:眉心刺痛,立即退出;呼吸紊亂急促,立即退出;內景圖像開始模糊的速度比平時更快,立即退出;未知竅穴出現異常情況,立即退出。滿足任何一條,都算這次的試驗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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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那粒凝神丸被他放在桌角的布袋裡,並未提前服用。以防萬一,萬一退出後神識紊亂,可以應急。
他將門窗管好,盤膝坐到了床上,運行一周天《青元引脈法》,將氣海中的靈力梳理平穩,將周身經脈竅穴調整至最佳狀態。
第一次試驗,他準備使用最直接的辦法:強行收束。
靜照,平復頭腦中的雜念。意守,將分散在識海周圍的感知暫時穩定下來。隨後,他試著將這些感知一次收回識海中心,像是要把幾根散開的絲線同時收回到手裡。
那些散落的神識不但沒有收回,反而向反方向拉扯。越是想要收回,邊緣那種拉扯的感覺越是嚴重。他的眉心先是感到一緊,緊接著那股收緊的感覺馬上變成像是一根針正從眉心向里扎的刺痛感,極短,極快的感覺,一下接著一下。內景中顯示行氣路線的圖像也輕輕晃了一下,整幅圖像也在輕微地偏移。
韓序沒有繼續硬撐,在第一下刺痛的時候,他便按照回觀法主動退出。睜開眼睛的時候眉心還殘留著一陣陣的刺痛感,太陽穴沒有酸脹感,但是呼吸比之前粗重了幾分。
他並未著急起身,依舊坐在遠處檢查退出神識後的身體變化。眉心的刺痛感在十幾息後漸漸地變輕,呼吸頻率卻用了進一盞茶的時間才恢復平穩。這段時間內,太陽穴沒有出現以前神識消耗過度時的那種酸脹感。回觀退出的時候,內景的圖像偏移感也一同淡去,睜開眼後也沒有出現視野的晃動。
韓序將刺痛持續時間、呼吸恢復時間和內景變化分別都記了下來。強制收回帶來的負面反應和單純的疲憊感不同,更像是散亂神識間彼此拉扯所造成的短暫紊亂。
他握緊墨芯筆,在記錄末尾補了一句:可以確定一點,散亂神識不可用蠻力收束。
他沒繼續試驗,停了半日。去藥田巡視了一圈,和趙小滿去看了一眼那幾株正在恢復中的病苗。
趙小滿發現他今天的話比平日要少,「你昨晚沒睡好?」
「沒有,只是在想有沒有什麼好的方法處理田裡的積水,還沒想到太好的方法。」
趙小滿聽不太懂,也沒追問,只是把桶里的水澆了一半給旁邊一壟偏乾燥的黃芽草。
晚飯後韓序回到屋子進行復盤,他沒有著急繼續試驗,而是重新拿出那本殘經抄本《唯識觀想章》。
強制收攏神識說明,歸識不能只靠施加蠻力。如果殘經的原本內容中就有收攏分散神識的步驟,那麼答案應該就在經文之中。
他將殘經拿到燈下,翻到畫有種子圖的那頁,種子圖像位於正中,外圍幾層殘缺不全的圓環一層套著一層。此前韓序沒有過多關注過這些圓環,只是把這些圓環當成殘缺的線條,此時再仔細看去,卻發覺那些圓環更像是圍繞著中央種子的田壟。最外層線條向外散開,越向中間就逐漸收攏收束,到了最內側時,全部都折向種子所在位置。
韓序將殘頁中散落各處的幾個字「散」「守」「歸」分別放到圓環旁,字跡雖然還是殘缺不全,無法拼成完整的經文,但這幅圖像本身已經為他指出了一個方向。
從種子與外圍圓環的位置來看,或許是一幅以靈田為形、以中央種子為核心的觀想圖。
如果他的這個推斷正確,那麼歸識就不是用強硬的方式把分散的神識硬拖回來,而是讓它回到靈田中央那顆種子所在的位置。散落的神識不需要強行收束,只需要有一個可以自然歸攏的地方。
他想到平日看護藥田的經驗,排水不能只堵入口,還要讓水流有去處。神識也是一樣,識海為田,種子是歸處,散開的神識便如離開溝之水,需要一個可以自然歸攏的地方。
但是韓序又想到另一個方向:如果散落的神識只是需要一個穩定的歸處,那氣海中的木屬性靈力同樣可以承擔,他真實存在,比其他方式更加穩定。若是靈力有效,種子圖便未必不可替代。只有找到兩者之間具體的不同原因,才能說明殘經里為什麼畫了一顆種子。
次日白天照常巡田、澆水、查看藥苗。趙小滿早上抱怨自己田裡有一壟黃芽草的葉子有些發乾,韓序過去幫他看了一下,囑咐他沿著壟溝多澆半瓢水,不要直接從葉子上面淋水。趙小滿蹲下按照韓序的方法澆水,嘴裡還念叨著這幾天夜裡天氣涼了不少,這還沒到冬天,土就先涼了。韓序在旁邊看了一會,確認澆水量沒有超標,便回到了自己的田裡。
第二次試驗在黃昏,韓序先將靈力低速運轉了一個周天。然後依照「靜照」「意守」的順序運轉神識。這一次他沒有強行控制散落各處的神識,他將注意力從散落在識海邊緣的碎片上移開,讓它們自然地跟著一股極慢的意念向著那縷木屬性靈力所在的中心移動。
前半段比預想中順暢了不少,那些散落在外面的神識不再向外拉扯,而是一點點地沿著同一方向靠攏,識海里內景的模糊感比平時消退得更快。問題出現在後半段,當散落的神識離氣海中那縷靈力只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靈力開始有了反應。不是韓序讓他懂的,是神識靠得太近,氣海中的靈力被吸引。《青元引脈法》的行氣路線也偏離了一小段,經脈里那股微弱的拉扯感沿著氣海向上走了不到兩寸。
隨後,未知竅穴中的微光也震動了一下,一圈極淡的波紋隨之向外擴散。緊接著,更遠的第二處未知竅穴也隨之亮起一絲微光,轉瞬間就暗了下去。未知竅穴沒有吸納靈力,也沒繼續外擴,整個過程不過一息時間。
韓序立即停止靈力的運轉,按照回觀之法退出神識。他將剛才的情況逐一記錄到冊子上。
喚出圖錄,上面浮現出幾行字:
【未知竅穴一:明顯響應,未開啟】
【未知竅穴二:短暫亮起,未開啟】
【警惕:當前觀想試驗引發行氣連鎖反應】
【建議:應尋找不依賴靈力的獨立歸處】
韓序在記錄中補充了一句:未知竅穴反應與歸識試驗同時出現,只能記錄為同期連鎖反應,歸識與未知竅穴變化的關聯性有待進一步驗證。
連續進行兩次試驗,他始終心神緊繃,放下筆,掌心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水。木屬性的靈力雖然足夠穩定,但並不是最好的選擇。靈力需要進行周天運轉,會牽動行氣路線,也會牽動未知竅穴,經脈會受到什麼樣的影響,也是未知。
現在只剩「識海化田、以種為樞」的方向還未進行驗證。
殘經在靈田中央畫了一顆種子,也許是因為這顆種子無需依賴氣海、經脈或是身體中的任何一處竅穴。
他沒在當夜繼續試驗。
直到次日晚間,確認眉心中沒有殘留的刺痛感,氣海中靈力平穩,他才重新取出種子圖。白田巡田的時候,韓序特意回憶了一遍兩次試驗的過程,確認沒有再出現記憶信息的串位。
韓序閉上雙眼,沒有著急觀想種子,而是先按照殘圖最外層的圓環,在識海中劃出靈田的邊界。這不是真實存在的田地,是一幅由意念維持的圖景:四周一片混沌虛無,邊界模糊,中央留著一片空地。
等外圍輪廓穩定後,他才在中心觀想那顆種子。起初只是一點模糊暗影,隨後逐漸顯現出橢圓的外形和種臍處那道裂痕。這顆種子似乎在呼吸,很緩慢,一呼一吸間,神識也隨著呼吸一張一弛。
韓序沒有牽引散落的神識,只維持靈田與種子的輪廓。片刻後識海邊緣的碎片隨著種子的呼吸律動,一點點的向內靠攏。不是那種強迫性的拖拽,也未牽動氣海中的靈力,那些分散的神識像是終於找到了方向,一點點的靠向靈田中央的種子。
他並未繼續推進,種子輪廓剛剛成形,靈田外層的邊界也是勉強維持,內部的圓環尚未形成,散落神識聚攏速度很慢,還遠未到可以定型的程度。再繼續就是完整的歸識循環,現在的條件還不成熟。
睜開眼,他在種子圖旁寫下兩行字:
識海化田,以種為樞。
散識歸藏,諸念自斂。
他看了一會,又在下面添上「待驗證」幾個字。
這些只是目前從殘圖與三次驗證中推斷出來的假設,靈田是否能夠維持穩定,種子是否能夠持續收攏散亂的神識,歸識後如何進行回觀,都需要進行更多的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