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ICU外的較量
計程車在二院門口停下時,聞照野推門就往外沖。
司機在後頭喊:「小伙子!你手還在流血!」
他沒回頭。
住院部七樓,電梯門一開,聞照野就聽見了。
「你們憑什麼不讓我轉院?這是我奶奶!我有委託書!」
溫成傑的聲音,比在玉器城時還橫。
聞照野拐過走廊,看見護士站前面站著三個人。溫成傑站在最前頭,穿著件oversize的黑色T恤,脖子裡掛著一根假金鍊子,手裡揚著一張A4紙。他身後站著兩個染黃毛的小年輕,一個靠在牆上玩手機,一個叼著煙——醫院禁菸的牌子就在他頭頂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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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長四十多歲,擋在護士站入口,臉都氣紅了。
「我說了,病人現在情況不穩定,不能轉院。就算有委託書,也得主治醫生簽字。」「我不管!今天必須轉!」溫成傑把紙拍在台子上,「看見沒?白紙黑字,周桂蘭親手簽的!你們醫院敢攔?」
聞照野從人群里走出來。「拿來我看看。」
溫成傑扭頭看見他,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喲,正主來了。聞照野,你奶奶欠我舅二十萬,拿房子抵債,委託書寫得清清楚楚。我今天來就是辦轉院的,你別找事啊。」
聞照野沒理他,伸手把那張A4紙拿過來。
紙是普通列印紙,右下角簽著「周桂蘭」三個字,旁邊按了一個紅手印。
他低頭看著那幾個字。
神瞳里浮出淡金色小字。【簽名:摹寫,參照樣本為醫院三年前病歷檔案】
【手印:拓印,來源為住院部繳費單留存指紋】
聞照野把紙舉起來,對著走廊的燈看了一眼。
「你奶奶眼睛不好?」他問。
溫成傑一愣,「什麼?」
「我奶奶右眼白內障,三年前做的手術。從那以後她寫字,落筆會偏左,因為右眼看不清。」聞照野把紙放下來,「這上面的字,筆直筆直的,一點也不偏。」
溫成傑臉色變了。
「你他媽少廢話!寫了就是寫了!」
「行。」聞照野把紙遞迴去,「那你現在當眾再寫一遍。就寫你名字,溫成傑三個字,我看看筆跡一不一樣。」他把紙拍在護士站的檯面上,又從兜里掏出一支筆——還是剛才在玉滿堂寫收據時順手揣的。
「寫啊。」
溫成傑盯著那張紙,手沒動。
旁邊玩手機那個黃毛抬起頭,「傑哥,寫就寫唄,怕他幹啥?」
溫成傑咽了口唾沫,拿起筆。
筆尖碰到紙面,他的手開始抖。
一筆下去,歪了。
第二筆,更歪。
寫到第三個字的時候,溫成傑那個「傑」字下面的木字旁,寫得像一團亂麻。聞照野把紙抽回來,舉到溫成傑面前。
「剛才那委託書上,你奶奶的名字寫得工工整整。你現在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
走廊里圍過來七八個家屬,有人舉著手機拍。
「這明顯就不是一個人寫的嘛。」
「你看他手抖的,心虛了吧?」
「剛才不是挺橫嗎?現在寫啊。」
溫成傑把筆一摔,「我手抖不行啊?我緊張不行啊?」
聞照野沒跟他吵。他把委託書疊好,放進自己兜里。
「這東西我留著。等警察來了,讓筆跡鑑定專家看看。」
溫成傑一聽到「警察」兩個字,臉上那點橫勁就垮了。他往後退了一步,看向身後兩個黃毛。
「愣著幹嘛?走啊!」
三個人轉身就往電梯口跑。
電梯門正好打開。
秦菲從裡面走出來,後面跟著兩個穿制服的民警。
溫成傑一頭撞上去,差點跟秦菲迎面碰上。
秦菲往旁邊讓了半步,伸手一攔。
「去哪兒?」
溫成傑臉都白了,「我、我走錯樓層了。」
「走錯?」秦菲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方向,「七樓重症監護室,走錯到這層來了?」
溫成傑還想說什麼,秦菲已經看見聞照野了。
「剛才玉器城報警的事,是你報的吧?」
聞照野點頭,「是我。」
「那這三個怎麼回事?」
聞照野把兜里的委託書拿出來,「偽造醫療文書,冒充家屬,要強行給我奶奶轉院。」
秦菲接過紙看了一眼,抬頭看向溫成傑。
「你寫的?」
溫成傑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是我不是我!是別人寫的,我就幫忙送一下!」
「幫忙送一下?」秦菲把紙折好,「偽造文書屬於違法行為,你不懂?」
溫成傑急了,「我真不知道!是我舅讓我來的!他說就是轉個院,沒什麼大事!」
「你舅讓你殺人你也去?」秦菲轉頭對後面兩個民警說,「控制住,帶回局裡。」兩個民警上前,一人按住一個黃毛,第三個直接去抓溫成傑。
溫成傑拼命掙扎,「你們憑什麼抓我!我犯什麼法了!」
秦菲從腰間拿出手銬,「偽造醫療文書、擾亂醫療秩序、冒充家屬——這三條夠不夠?」
手銬扣上的一瞬間,溫成傑整個人都軟了。
他被兩個民警架著往電梯裡拖,嘴裡還在喊:「我姐不會放過你們的!溫念是我姐!你們等著!」
聞照野走到電梯口,蹲下來,跟被按在地上的溫成傑平視。
「讓你姐來找我。」
溫成傑愣了。
聞照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回護士站。秦菲跟過來,「你手怎麼了?」
聞照野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
「沒事,切石頭的時候劃了一下。」
秦菲看了他幾秒,「你確定沒事?」「真沒事。」
「行。」秦菲把記錄本遞過來,「簽字。」
聞照野接過筆,簽了名字。秦菲把本子收好,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ICU。
「你奶奶在裡面?」
「嗯。」
「重症?」
「明天手術。」
秦菲沉默了一會兒,「我讓人給你奶奶那邊打個招呼,這幾天不會再有人來鬧事了。」「多謝。」
秦菲沒再多說,轉身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聞照野一眼。
「有事打我電話。市局刑偵,秦菲。」電梯門合上,樓層數字開始往下跳。聞照野靠著牆,慢慢滑坐到走廊的塑料椅上。
護士長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放在他旁邊的扶手上。
「喝點水吧。」聞照野看了一眼那杯水,沒拿。
「謝謝。」
護士長嘆了口氣,轉身回了護士站。
走廊安靜下來。
ICU的門關著,只留下一扇小窗。透過那扇窗,能看見裡面監護儀的藍光一閃一閃的。
聞照野坐在椅子上,後背靠在冰涼的牆上。
掌心的傷口還在隱隱地疼,但疼著疼著,就麻木了。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又看了一眼銀行簡訊,三十萬押金已經到帳。監護儀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規律而微弱。
滴——滴——滴——
像某種倒計時。
聞照野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畫面——包德全跪在地上的樣子,溫念哭得撕心裂肺的臉,溫成傑被戴上手銬時的慘樣。
還有那塊冰陽綠翡翠。
六百萬。
他突然笑了一聲。
三年前,奶奶拿二十八萬買了個假鐲子,開心得跟什麼似的。
今天,他用六百八買的石頭,換回來三十萬的手術押金。
這帳算下來,挺魔幻的。
但困意比魔幻來得更快。
眼皮越來越沉,頭一點一點往下垂。
不知道過了多久,聞照野靠在牆上,終於睡著了。
走廊的日光燈嗡嗡響著,發出蒼白的光。
護士站的小護士探出頭來,看見他靠在椅子上,呼吸勻了,就沒出聲。
ICU里的監護儀還在滴——滴——滴——地響著。
走廊盡頭,窗外的天,還黑著。